好不容易搬到最后一个,他脚底下被人一绊,整个人飞了出去。灯滚出去两米远,碎片茬子到处飞,还有的扎进他脸上。
他还没爬起来,就被人骂了。
“操!”一个年龄挺大的副导飙着一口京腔冲过来,“你知道这灯多少钱吗!cei了你赔得起吗?哪招的人啊连个灯都搬不稳,你特么——”
副导演忽然顿住声音。
孟琮手和膝盖都破了,脸上还被碎玻璃刮出两道血。他挣扎着抬起头,手忽然被人拉住了。
那是一双……
非常柔软、细腻和温暖的手。
她一只手拽着他的手,另一只扶他肘关节,把他给扶了起来,还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孟琮气喘吁吁地抬头——
对视的一瞬间,他视网膜几乎被那双眼睛灼伤了。
少女皮肤白皙,眼眸黑而明亮,干净得像是深山里的小鹿。鼻梁薄而高挺,有纤细的脖颈和消瘦的肩膀。
那张面孔迅速烙印进他脑海,他一辈子都没再忘掉。
她转过头,说话的语气是那种从小被善待的撒娇:“他都流血了,你还骂他呀。”
副导演和她大声说话的脾气都没有:“小水,灯给他摔坏了……”
“不就一个灯吗?”祁水跺脚,“人不比灯重要?多少钱,你扣我片酬里吧。”
“哎呦我的祖宗……”副导演打自己脸,“我哪敢扣你的片酬啊,从他工资里扣吧……”
“你就会欺负人,”祁水把他护到身后,“他们赚得哪够扣。而且你别当我不知道,剧组的经费都是多给了折损的,你凭什么扣他的呀?”
祁水年龄不大,但背后有女演员做干妈,自己又拿过奖,身上还有股娇惯大的说一不二。那导演看自己挑错了时间捏软柿子,闭上嘴,转身离开。
孟琮低下头,看面前的祁水朝自己转过身。
她朝他笑笑,说:“没事了。”
那个笑容绽开的一瞬,18岁的孟琮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骤然开裂。
03.
祁水不能一直在场。第二天,副导演又来找茬,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孟琮赶出了剧组。
他只能继续找活。
辗转在不同剧组,他什么都做过,不过最多的还是灯光。他那时候也算不上什么灯光师,顶多是个小助理。开始搬东西,然后也学着架设灯光,混口饭吃的样子与别人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会在灯光架好后,看那些演员演戏。
他小时候也演过,在老家镇子的戏班子里。那时候别的戏班子的小娃娃都是用的假人,就他们,用孟琮,每次上台就博来满堂喝彩。
他发现自己不怵演戏,不怵人,也不怵镜头。
看那些演员演多了,孟琮还会在心里犯嘀咕:这演得还不如我,这也能上镜头?
嘀咕了半年多,机会来了。
隔壁剧组来借人,说临时差个龙套,懒得去外面排队的人里找了。副导演让他随便挑,来人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孟琮脸上。
“这不是龙套你个傻逼,”副导演和他有交情,口无遮拦,“这是我们剧组灯光助理。”
对方呵呵地笑,没搭理他,回头又看了看孟琮。
“长得不错。”他说。
副导演瞥了一眼,也仔细打量起他。
他平常在剧组不修边幅,又是冬天,总是一身军绿棉大衣,带一个遮着耳朵的皮帽。搬东西搬得灰头土脸,也没人关注过他长什么样。
副导演“嘶”了一声。
“是他妈不错。”
“我从我们那派个灯光过来,和你换他,”来人说,“让他给我们演戏去。”
副导演嗤笑:“说要人就要啊。”
“傻逼,”那人骂他,“给你盒烟。”
“带走吧。”
孟琮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想,自己可真够贱的,就值一盒烟——哪怕是一条呢。
反正他就这么被带走了。
两个剧组离得近,但他从来没关注过对面的班底。副导演带着他七拐八拐进了片场,孟琮抬头的瞬间,脚步顿住。
祁水。
祁水在哭。
一群人围着,哄着,姑奶奶的叫着。带他过来的人也看见了,拽着场务问:“又怎么了?”
“就还是老样子嘛,”场务也很无奈,“拍戏,又入了戏出不来了。”
入戏?
孟琮把目光转回祁水身上。
人群稍稍散开些,他从缝隙里看到了祁水的脸。眼圈哭得通红,脸上沾了泪,天气又冷,好像有点皴裂了。
他皱皱眉——怎么都没人给她擦一下呢。
他应该是疯了,不然不会鬼使神差地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揉皱的卫生纸。
他看着那张纸回忆了一会——好像是昨天剧组放饭的时候随手塞的,没擦过东西。
他抬起头,也没指望祁水记得他,就是有点着急,所以什么都没想。
“你别哭了,”他说,把纸巾递给她,“你擦擦。”
祁水接过纸的时候,围观的人都傻了。
他倒是没事人似的站起来了,走回到带他过来的人身边。那人看看孟琮,又看看停下眼泪的祁水,震惊问道:“认识?”
孟琮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再转头,打起哈哈:“认识人家,我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