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三个月,他给过她一张揉皱的纸巾,她给他吃了南方的水果。她是大明星,他是小龙套,地位悬殊,她连他名字都没记住。
如果不是那天剧组拍戏的猫死了,他应该就这么老了。赚点钱,离开北京,等家里给介绍相亲,娶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只在她每部电影上映的时候,去缅怀一下自己的青春,和那个本身就无望的肖想。
可那只猫偏偏死了。
那本来就是一只病猫,剧组低价买来拍戏的,拍完就想丢了,是祁水硬要养下。
可快杀青的时候,它还是死了。
她哭了好久好久,哭得都没人再有耐心哄她,只有孟琮还在远处看着她。哭到最后,大约她也觉得自己荒唐,抱着小猫冰凉的身体,要自己去片场外的山坡上把他埋掉。
她不让人跟着的,但他鬼使神差地尾随了她。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晃一晃,随时准备在她摔倒的时候去扶她。结果她就那么一路晃上山坡,跪在泥土上,用手和石头给小猫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她一边哭一边把小猫埋了,一边哭一边轻声说:“再投胎的时候,要好好选一个主人,病了也会好好给你治,対不対呀?”
他被她哭得整个人心都揪起来,点了支烟,坐在远处的石头上,愣愣地看着她。
埋了小猫,她又开始坐在山坡上发呆。他们从暮色四合坐到明月高悬,她仰起头,脸上落着皎洁的月光,泪痕干净又清亮。
烟早就灭了,他都忘了抽,只顾着看她。结果她就那么望着月亮,望着望着又哭了。
孟琮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哭得脸都皴了,眼睛都肿了。衣服也穿得少,整个人瑟瑟发抖。孟琮踩灭烟头走过去,蹲到她身边,皱着眉头看她。
“别哭了。”他说。
她没反应过来,仰头看向他——
19岁的男孩子,肩膀宽阔,个子也高。他穿一件及膝的军大衣,里面搭了个皮夹克。月色皎洁,映得他面容也皎洁,眼神也没那么冷了。
他问她:“你冷么?”
祁水被他的突然出现弄傻了,愣愣点了下头。
孟琮“嗯”了一声,把军大衣脱了,把皮夹克也脱了,然后又把军大衣穿回去,把带着自己体温的皮夹克披到她后背上。
“起来,”他伸手拉她,“待这么晚,不怕被狼叼走了。”
祁水傻了:“这里有狼吗?”
孟琮挺认真:“有啊。”
他就是逗她一下,结果祁水吓得“嗷”一声哭了出来。孟琮整个人大写的措手不及,心想着姑娘眼泪怎么没个完啊。
“没狼,没有狼,”他赶忙解释,“你别哭了,你怎么这么能哭……你……你这大半夜的,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一抽一抽地说:“我控制不住……”
孟琮看她皮肤皴得厉害,拿自己袖子给她擦脸,结果被祁水一把推开。
“好脏啊!”她说。
孟琮无奈,挠了挠头,把军大衣拉开,说:“那你在我肩膀这擦擦。”
祁水迟疑片刻,自己也觉出脸上在疼了。
“干净吗?”
“干净,”孟琮信誓旦旦,“我刚洗的。”
下一秒,他怀里一软,她真的靠过来了。
她柔软而温暖,头发上还有一股香气。孟琮的心跳慢慢加速,他都害怕祁水隔着肩膀听见,抬头问他。
她那天在他怀里哭得都不太清醒了,最后是被他背下的山。
那天天气很冷,山路很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在他肩膀上呢喃着梦话,小声说:“你不要摔着我呀……”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目光温柔:“我不会摔着你的。”
但转回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变了。
那年孟琮19岁,背着祁水下山。山路之上月亮高悬,少年人发誓,他要与他爱的姑娘比肩。
05.
那是他们两个唯一一场合作过的电影。
杀青之后,她继续大红大紫,他继续跑龙套,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拼。
用过他的人都知道,那个年轻人,有机会就上,拍起戏不要命。很快,他就开始接一些有姓名的角色。
他就这样一直不要命,终于拿到了一个叫做《狂追》的剧本。
导演是外国人,副导演是中国人。他连男二号都没演过,这部戏却上来就给他演男主角的机会。
他兴奋得发抖,面上还强装镇定,合上剧本,问那副导演:“为什么选我?”
副导演后槽牙咬着烟,笑起来有种搞艺术的癫狂:“因为别人说你不要命。有好角色,你甚至不要钱。”
孟琮点点头,认真地回答他:“你选対人了。”
人年轻时一无所有,把命押上赌桌,换一个声名鹊起的未来。
拍摄地在可可西里,是传言中寂静的无人区。离开北京前一天,他拎着行李,找朋友带他去片场,最后看了祁水一眼。
她対着摄像机里演戏,演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女人,眼圈红着,轻声细语:“你保重身体。”
孟琮対着她的身影抽完一整根烟,就像她送的人是自己。然后他捻灭烟头,対着空气嘶声开口:“你等我回来。”
他対于青春的回忆,从那天起,便不再连贯了。
之后的日子,都是碎片化的,断断续续的梦到,零零碎碎的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