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玠唇间溢出一声轻飘飘的冷笑,表达他不愿宣之于口的不满。
薛鹂坐起身,说道:“阿宁,去找祖母玩吧。”
魏宁看向薛鹂,又看了看魏玠。
他点头:“去吧。”
魏宁欢快地跑出门去后,想起还有画要拿去给祖母看,正想回头去拿画,却从窗子一角窥见父亲微倾着身,衣袖叠着母亲的薄衫,二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让她忽然想到山野间那些密不可分的树藤。
机敏的侍者拉着魏宁离开,没有让她看到更多。
扣在后脑的手掌移开后,薛鹂伏在魏玠肩头小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了才拿起铜镜,哀哀道:“脸上的红印才消了,这下又多一个更要命的……”
魏玠面色稍缓,仍是不忘提醒:“烧掉。”
“知道了知道了。”
——
次日清早,魏宁闹着要钓鱼,薛鹂不愿外出,索性带着她在府中的池塘边上垂钓。她在树荫下支了一个小桌,命人搬来摇椅,沏了茶闲适自在地躺在摇椅上看书。魏宁唤她帮忙,她便起了身,将手里的糕点捏碎随意往池子里丢,看着那些锦鲤聚在一处,张大嘴争抢糕点的碎屑。
“这要钓到什么时候,若你喜欢这些锦鲤,我让人给你捞两条上来,莫要让你祖母知晓就是了?”薛鹂好意说道。
魏宁不接受她的建议,说道:“那如何能算钓鱼?阿娘太沉不住气。”
被自己六岁大的女儿教训沉不住气,薛鹂也不反驳,索性坐回去将书盖在脸上,遮挡枝叶间漏下的日光,幽幽叹息道:“小小年纪,像你父亲实在不好……”
魏宁没有听到她的嘀咕,自顾自地守着鱼竿。阳光洒落下来,透过树荫照得人一身暖意,薛鹂的困意涌上来,半梦半醒间忽地听到一声惊呼,立刻清醒了大半,忙坐起身看向魏宁。
魏宁一只手上拿着半块糕点,另一手捂着嘴,指缝间隐隐透出殷红,不等薛鹂开口问,她便嚎啕大哭地跑向薛鹂,而后哇的一口,朝地上吐了口搀着糕点的血水。
魏宁口齿不清地说道:“血……阿娘……”
薛鹂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被她张嘴满口血吓没了半条命,慌忙抱起魏宁跑去找魏玠。
“魏玠……魏玠!”
薛鹂的声音中不自觉已经带了哭腔,声线都是抖着的。魏玠脚步匆忙,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到母女两人皆是泪眼朦胧神色慌乱,再瞥见魏宁嘴上的血丝,心下立刻了然。
他将薛鹂怀里的魏宁接过后,出声安抚道:“鹂娘,不是什么大事。”
薛鹂一愣,正想再问,却见魏玠将魏宁放在地上,而后他无奈道:“掉颗牙而已,哭什么,将你阿娘吓得不轻。”
“什么?”薛鹂反应过来,羞恼地看向魏宁,“你为何不说清楚?”
一路上害她吓丢了魂,连家仆都被吓得不轻。
魏玠已经端了杯冷茶出来,让魏宁漱了口,将口中血水吐干净。
薛鹂跑得急,此刻还没缓过气来。魏玠拍了拍她的后背,解释道:“来吴郡的路上阿宁的乳牙便开始松了,我与她说过一次,兴许是见了血便慌神,我说的话全然忘个干净。”
说完后,魏玠低头看向魏宁,语气微沉,含了几分警告的意味。“向你母亲赔不是。”
魏宁听到他这样严肃的语气,立刻明白魏玠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抱着薛鹂的腿认错。“阿娘莫要气恼,是女儿错了。”
她本来只是觉得有趣,想让阿娘看看她,谁知道薛鹂会被吓得六神无主,泪眼朦胧地抱着她跑去找魏玠。
魏玠知晓她让阿娘不悦定会责罚,一时间也将她吓得不敢开口解释,到了魏玠面前便更不敢吭声了。
不过是闹剧一场,薛鹂自然不会生气,见到魏宁仰着头撒娇,豁着一颗牙的模样实在滑稽,她便又笑开了,意识到她在笑什么,魏宁用手指去摸自己缺牙的位置,小脸皱成了一团。
“莫要总是用舌头去舔,牙会长歪。”魏玠提醒后,魏宁的表情更难看了,蹭蹭几步跑进屋去拿了铜镜照。
等薛鹂进屋的时候,她已经撇着嘴开始掉眼泪了。
魏宁没想到自己缺了一颗牙会是这般可笑的模样,即便魏玠告诉她牙会再长出来,依旧没有消解她的悲伤。
薛鹂实在不是个体贴的母亲,只要魏宁一张嘴她便忍不住笑,以至于魏宁更加在意自己的豁牙,整整两日都不肯张口说话,即便要说话,也总是捂着嘴含糊地出声。
魏玠安抚一番后,总算让她暂时忘记了豁牙的烦恼。薛鹂为了让魏宁高兴,带她乘船赏荷花。
莲叶田田,游船从一片碧绿中穿过,薛鹂从小船中探出半边身子,折了莲蓬丢到魏玠怀里,魏玠剥开莲子递到她嘴边。
她问:“苦吗?”
“不苦。”
得到回答,她才张开嘴。
魏宁指着不远处将脑袋埋到水下的野鸭,惊喜地喊道:“鸳鸯!阿娘,是鸳鸯!”
魏玠朝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望见两只野鸭,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剥着莲子。“并非成双成对的水鸟都是鸳鸯。”
而薛鹂则望着魏宁的豁牙,别开脸想要抑制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魏宁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