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项宜也没有让项寓接着第二年就参加朝廷特特为寒门书生开的恩科,而是让他出去游学,去见多识广,三年后再春闱。
项家再不似从前,项寓也不必心急如火地奔波在科举路上。
他应了项宜的意思,在送嫁长姐之后,就一路西行,山高水阔地游学去了。
同样开始了新生活的还有沈雁和宁宁母女。
母女二人也在项宜大婚的时候来了,如今沈雁找到了过去的堂姐妹,也算有了亲人,而她本身便是擅人物花鸟的有名大师。
以前林序虽然将她困于京畿别院,但从没有不让她的画作流传,只是不过用了别名罢了。
那些年,沈雁的画做的好,又有林序和林家的名声,她颇为得到画界的认可,眼下恢复了自由,她与宁宁的生计自然都在画上。
而小姑娘也跟着母亲做起了画来。
项宜鼓励她不管怎样,技多不压身,就如同自己困难岁月里可以依靠的篆刻一样,就算如今,她依旧篆刻印章托吉祥印铺的姜掌柜售卖。
一切都好起来,众人也慢慢迈向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路。
谭家的大船一路北上,也同之前一样,经过了灯河县黄氏的族人聚集地。
不过这次没有黄家姑娘要顺捎上京,但黄家还是在码头等了一日,给谭廷送了礼,以尽地主之谊。
黄四娘和黄六娘都说了亲事,而灯河黄氏从前的宗子、黄四娘的大伯,因着与四大家族联系不少,已经被族人遣了下去,如今黄氏的宗子,已是黄六娘的父亲黄三老爷。
谭廷与黄三老爷交好,两族也逐渐走动了起来。
离开了灯河县码头继续北上,谭家的大船在一个小镇子的码头前停了下来。
众人都下了船,一道去了距此五里外的一个田庄。
他们到的时候,院中正传出少年朗朗的背书声。
谭廷亲去叩了门,有仆从开了门,见了谭廷等人又惊又喜,一面请他们进去,一面连声往里面叫着“太太”。
仆人连叫了两声,就有人从房中撩了珠帘走了出来。
项宜见到了谭家姑母谭朝丽。
项宜见到这位从前世家大族的宗妇、林大夫人的时候,晃了一下险些没认出来。
她再没有以前的华服锦缎、金银玉饰,只着了寻常妇人的素淡衣衫,简单的发髻上簪了普通银簪。
铅华退去,谭朝丽竟有种大风大浪之后稳如泰山的美感。
她见是自己的侄儿侄媳来了,点头跟他们笑了起来。
众人一番问候、挈阔自不必说,谭朝丽如今带着儿子只在此间读书生活,平稳又平静,只是在众人离开之前,她单独叫了项宜。
以前,幕僚秦焦为她办事的时候,她对这位侄媳妇误会甚深,后来林家出了事,秦焦的仕途无望,又因着自己多年看不起寒门、巴结林氏而悔恨,特地前来告诉了她真相,以求一点心安。
项宜从没有贪过别人的财,当年都是秦焦弄出来的差错。
谭朝丽不算意外,项宜是怎样的品格,她已经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庆幸没有让谭廷弃了项宜娶了别的女子,当下特特叫了项宜,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给了她。
项宜还不知这是何意,不明地看了这位姑母一眼。
谭朝丽笑了笑。
“这是我佃户中,一位儿孙满堂的老妇人戴了一辈子的玉佩,你收了吧,是个好意头。”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甚至不是能工巧匠亲制,或者高僧开光的玉佩。
但项宜还是正正经经地跟谭朝丽行了一礼。
“多谢姑母好意。”
谭朝丽双手扶起了她,凌厉的神色退去三分,却添上了三分慈爱,她缓缓笑了起来。
“你嫁进来,是整个谭氏的福气。”
返回大船继续北上,就在距离京城越来越近的时候,项宜却晕起了船来。
起初不算严重,只是有些没胃口罢了,可到了后面却止不住要吐。
谭廷吓到了,准备弃船走陆路,免得妻子受罪。
但项宜却悄悄扯了他一下,“大爷莫急,不若就在这县城,请一位郎中给我看看。”
“县城的郎中怎么行?咱们快快回京,请太医来看。”
项宜无奈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了一句。
“也不是万事都要请太医的,大爷就去请郎中吧。”
谭廷迷惑了一下,却在看到妻子抿嘴浅笑的样子时,脑海里腾的一下炸开了。
“啊!啊……我、我这就去请郎中!”
他反应这般大,把刚要过来给他们送鱼羹的谭建吓得,险些砸掉了手里的汤盅。
但一阵风刮过,他大哥已经没了影。
“大哥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可怜谭建从来没见过大哥这般一惊一乍的样子。
项宜尴尬得不行,连声道没事,安慰了谭建受惊的心,才让他放下鱼羹回去了。
只是不到两刻钟的工夫,谭廷就亲自拉了个郎中回来了。
郎中也被他吓到了,项宜无奈瞪了男人一眼,又让人上了茶给郎中,安慰了人家,才伸了手腕。
那郎中左右手皆诊了一遍,好笑地大松了口气,起身就给两人道喜。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这是喜脉!”
“喜脉?!”
谭廷深吸一气,生生定在了原处。
第98章 后记7 新生
项宜怀孕了。
只是她多年体寒,受孕不易养胎也不易,加之反应又极大,那县城的小郎中也觉得应该请一位太医来瞧瞧。
可这里距京城还有些距离,如今项宜吐得翻江倒海,也没办法加速进京。
但谭廷不知怎么,竟出了趟门之后,还真请来一位太医。
那是太医院从前的老院正,后来上了岁数辞官还乡,却被谭廷从宅门里请了出来。
项宜只见老人家一把年纪了,约莫是被某人催着赶路,一脑门的汗,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道自己约莫和寻常妇人有孕一样,都是吐罢了。
那老院正却不急不慢地,替项宜望闻问切一番,斟酌了一番才道。
“倒也不怪谭大人心急,妇人这胎得来不易,若要顺利产下,是得小心养着才行。”
老院正说了这话,项宜只见那位大爷整个人都绷了起来,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种薄到透明的白瓷。
好在老院正经验丰富,当先就安慰了谭廷几句,又问了问项宜平日的身子状况,饮食习惯等等,先开了两副方子交替着吃,又让一同前来的弟子,写了几样药膳给项宜,最后帮项宜施了几针,总算暂时地止了吐。
谭廷见状,才小小松了口气,眼看着这几日下来,本就纤瘦的妻子,这会显得更瘦了,命令加速北上,终于在三日之后,到了京城。
只不过项宜进了京的日子,可完全不同与从前了。
谭廷当先就把家里中馈交给了杨蓁,杨蓁倒也对管家跃跃欲试,大力点头应下。
两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接,看得项宜和谭建都心惊胆战。
谭建自去帮衬自家娘子,只是项宜这边却像是被那位大爷供了起来,连她要自己倒杯茶喝,他都要前来插手,然后送到她嘴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