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寻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脸上的笑客气疏离,还有一丝轻蔑:"新夫人进门,姑娘避着些。"
新夫人?她心里打了个突,裴振衣什么时候娶妻了?
那场景如水雾般弥散开来,转瞬又凝结成另一张画面,依然是挂着红灯笼的后院,可人物已经变了一拨,她被观礼的众人推搡到角落里,人群里有她旧日的好友,也有这次风波后涌现的新贵,他们微笑着望向院门,那一树紫荆旁,出现两个被繁花簇拥的人影。
裴振衣一身红衣似火,眉若刀裁,目如寒星,唇边荡漾温柔笑意,热闹的暗红衬托得他容色更加俊美。
他手中牵了个仪态端方的大家闺秀,着凤冠霞披,通身雅致书香气,好像有些像李令姿,却又不是她,宝颐呆呆地站在汹涌人潮中,看着他们两个携手走入堂屋落座,那背影琴瑟和鸣,莫不静好,如天造地设一堆璧人。
肩头被轻轻一拍,杏花儿给她端上一杯雨过天青云纹碗,小声道:姑娘,去给新夫人敬茶罢。
她端住茶杯。
然后狠狠往地上摔去。
满座皆惊,她提起裙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扇垂花门。
他既然有了妻子,那她就不想为人通房外室,一点也不,宁可去苦寒西北,随父亲一块儿修城墙,也不要与旁的女子分享一个丈夫。
可刚踏出门槛,手臂就被一人牢牢捉住,对方皱眉道:"你答应过我,再不离开我身边,你可忘记了?"
宝颐不过犹豫一瞬,便甩开他的手。
他俊朗眉眼间浮起戾气,配着大红衣衫,那偏执模样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紧握住她手腕,冷笑一声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果然你还与从前别无二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能轻轻巧巧翻了篇,保下了你父亲后,我就又没了用处,你又要抛弃我一回,对不对?”
"让我教教你,什么才是乖巧。"
他以长刀挑开她腰带,一步步向她走来。
宝颐尖叫一声,从梦里惊醒,满额头都是薄薄的汗珠。
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裴振衣应当是去宫里上朝了。
反而是杏花儿被唬了一跳,赶紧挑开帘子进来探视:"姑娘怎么了?"
宝颐双腿绞紧了被子,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信口胡编道:"我……我刚才梦见踏雪变成了猫妖,要来报我逼它剪指甲的一箭之仇,它威胁我要把我头发全拔了,然后……我就醒了。"
杏花儿失笑:"姑娘的梦还是那么天马行空。"
宝颐的发丝蓬乱散落,因连续熬夜,眼周微肿,瞧着有些萎靡,像是盛夏时趴在屋顶的懒惰小猫儿。
杏花儿自小到她身边伺候,多年来早已把她当作自己亲妹妹,宝颐这副模样看在她眼里,令她很是心疼,低声安慰道:"姑娘莫怕,昨夜裴大人也说了,二老爷的性命如今算度过一劫,想必姑娘马上就能再见老爷了。"
这是好消息,可宝颐实在难以开心起来。
她抹了把脸:"杏花儿,若是阿爹阿娘,祖母姐姐们流放到了边关,我孤零零一个人在帝都,这可怎么办才好?"
杏花儿替她倒了碗乳白的羊奶,略一犹豫,回道:"边关虽然苦寒,但一家人相依为命,也未必毫无生机。"
她将玉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温言哄道:
"再者,裴大人对姑娘上心,自然会吩咐人去照看老爷他们,我听闻老爷夫人在狱中都没有受过搓磨,若细细论来,其间少不得裴大人的关照。"
宝颐顿了许久,捧起玉碗,把羊奶一口一口喝下。
这羊奶细腻清甜,盛在白玉石碗里,显得更加精致可口,想来费了膳房师傅一番功夫,才去除了其中膻味。
杏花儿在笑:“大人可真是心疼姑娘,非说帝都出产的羊奶不好,于是特地派人去寻了只种气上佳的母羊来,养在院子的小草场里,这样,姑娘每日都有新鲜羊奶喝了。”
宝颐并不觉意外:裴振衣此人喜欢饲养一切能喘气儿的动物,饲养一只羊,并用羊来饲养她,这绝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我该谢谢他。”宝颐道。
在衣食方面,裴振衣算是个极好的主君,从不吝啬于以各种珍馐美食饲养她,反而他自己吃得简单清淡。
上回宝颐无意中听了镇抚司里的卫兵说起,裴大人午膳只草草用一些便利的干粮和肉感,其清心寡欲之风,引人争相效仿。
他一贯怕麻烦,平生招惹的最大麻烦,大概就是她唐宝颐了。
*
早膳过后,她忐忑不安地从裴振衣书房里找来一份舆图翻看,眯着眼找了许久,终于找见了昨晚裴振衣向她提起的地方——罪人流放地。
她伸手丈量,发现无论哪个,都距帝都有万里之遥,一旦她与爹娘分离,或许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唉……
眼下虽尚未判决,听裴振衣的意思,皇帝应当也不会再让步了,她只得先静观其变。
于是裴振衣回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图景,宝颐背对他坐在一张大桌前,身旁散着各色裁好的布料,昨日她做的那件衣裳已经成了型,她正举着一只绣棚,聚精会神地往简易的腰带上绣花。
绣的是松柏,五针松,取岁寒不凋的意头。
裴振衣解开箭袖外衫,随意搭在乌木衣架上,从她手中拿起绣棚,凝神端详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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