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芝哽住,“你好歹也客气点,虽然我是你弟弟……”
“你叫我喂,现在跟我谈客气?”苏星回斜睨着他,“有事就讲,无事就滚。”
苏平芝搐着鼻子,脸上蒙了层灰,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敦煌呆了这些时日,还是不大习惯这里的气候。
他心浮气躁得很,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押解河西节度使入京受审的差事不如就交给我?”
苏星回没有回答,而是问:“三位亲王到驿馆了吗?”
“到了,早到了。”苏平芝想起就是气,“真就天爷,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摆架子。得亏是鹤年去送,换成是我,我可干不了。”
苏星回“刷”地收起刀,冷眼瞪他,“怎么说也还是李氏皇族,公主的兄长,你往后说话注意点。”
苏平芝也意识到言行不妥,不耐烦道:“行了,我记住了。这事你到底应不应啊?”
料着他受不了这里的艰苦,又心急立功建业,苏星回忍不住笑,“那你现在就上路吧。”
苏平芝:“……”
“我受伤了你不闻不问,我说走,你就差放一挂爆竹欢送了。”
苏星回侧头打量,“哦,你居然受伤了?要紧吗?”
脱了盔甲的苏平芝眼见的清瘦了许多,可见他在敦煌着实是吃够了苦,苏星回简直喜闻乐见,“还是说你其实不想走?既不想走,不如留下帮我……”
“打住,我这就和舅舅辞行。”苏平芝听她分派任务,赶忙站了起来,走前还不忘提醒,“我的战功你记得明白上报,少一件都不行。”
苏星回一声未响,把刀重新挂上,走进主帐。
此行苏星回的职责是督率大军,安抚受惊的皇族也在她的职责范围,但因为裴王妃在其列,她整日以泪洗面,心神俱伤,总是怨天尤人,苏星回实在不愿跟她碰面。
苏星回托词一次也没去,派了几十名婢女尽心尽力地服侍他们,让负责理事的敏良代为告罪。褚显真挟持三王逃出长安时,敏良也奉命率领神策军追击至敦煌,他主动请命去驿馆照料三王的起居,一直到大军启程。
春光薄情,他们必须赶在继位大典前,回到神都去。
三位亲王携家眷登上香车,跨上宝驹,准备踏上返回故乡的漫漫长路。在经历了颠簸和惊心动魄的危局后,他们身上的皇族习性依然不改,却容光憔悴,神气也不复从前。
苏星回避不开和吴王夫妇见面,她亲眼所见,吴王曲偻佝偻,裴王妃眼神空洞木然,更让苏星回惊愕的是,裴王妃一头花白干枯的头发。
敏良说,裴王妃日夜哭泣,眼睛不大好了。
苏星回顿感唏嘘,不禁看向长子鹤年。鹤年曾也是英年早逝,当时她万箭穿心,肝胆俱裂,对自己犯下的罪孽痛悔不已。
苏星回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受上天眷顾,给她改过的机会。
再次睁眼,她向舅舅一家依依不舍地作别,命令大军开拔。
星夜赶路,大军到洛阳时,神都在下一场春雪。
夹雨粉雪乱霏霏,苏星回仰首望着幽凉的天,睫毛很快被细碎的霰粒覆盖。
在前面开道的鹤年兴冲冲地策马回来,“阿娘,公主驾到,率众臣亲迎大军。”
苏星回倏然一惊,急忙挥鞭催马。
巨大的城门前龙旂拂展,旗旐央央,乌压压的大臣挤满了进城的大道,两旁庶民壶浆塞道,公主的凤驾被拱卫其中,彩衣宫娥环绕四周,金甲侍从按剑护卫。
裕安公主凤裙花钗,她的长女金遐也盛装妆扮,母女一前一后站在旗纛下,仪态雍容,风姿万千。
苏星回耸身下马,领着副将穿过茫茫人海,疾步上前拜倒,“臣苏星回缴旨。”
“快请起。”裕安亲手扶起,轻握她的手腕,“星回,辛苦你了。”
三位亲王紧随其后,虽说不大自在,也陆续走了上来。
裕安还是亲切地和他们交谈,和从前一般无二地唤他们为兄长。她道:“阿兄受苦了。”
陈王讷讷道:“妹妹,祝贺你。”
妹妹不计前嫌,三王反而感觉更难堪。当他们再看到朝臣中的周策安,薛令徽等人,都觉得这像人生的一场幻梦,一时间都很怅然。
他们迎着公主回城,周策安的视线一路追随着公主身旁那抹纤细的身影,见她谈笑自如,神采飞扬,他也像回到了十多年前,一眼钟情于宴春台上打马鞠球的惊鸿翩影。
原本他们可以是一对恩爱佳侣,成就一段美满姻缘,是他亲手断送了这段感情。时至今日,他终尝苦果,一失佳人,二误前程。
今夜之后,他便要离开神都,从此再难回京。
他仕途失意,难免泛酸犯妒,“十九娘刃迎缕解,瑞成兄运筹帷幄,未来的朝廷合该是你二人的。”
他私心作祟,不肯称他二人为夫妻。
裴彦麟暗哼一声,抚去衣袖沾到的雪沫,语气如雨雪般幽冷,“天下是圣人的天下,做臣子的当安分守己,为朝廷分忧解难。元定兄的话恕我不能苟同,她从尸山血海出来,以命换功,落一身病痛,何来的轻松。”
周策安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