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随之响起鹤年平淡又无端清冷的嗓音,“雨已经停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去看看官道是否通行。”
李参竖起耳朵,果然听不到半点雨声了,“还真停了。”
这场雨下得也真够久的,久到所有人都在为河道涨洪夜不能寐。还好暴雨持续了数日,雨收天晴,损毁的官道也经连夜抢修后畅通无阻。
李参问他是走还是留,鹤年一直心不在焉。
昨晚他没怎么合眼,辗转反侧思虑了一个晚上,终究是下定决心走一趟刺史府。
他准备和李参说明,让他先行回京,驿馆里忽然来了两个内官,口称是传镇国公主的玉言,请他往别苑一叙。
此地的刺史姓周,早年修有一座颇具江南情调的别苑,格局不大,胜在造型精巧,建筑别致。周刺史生恐招待不周,怠慢了公主,命人将这座别苑专门收整出来,作为公主临时下榻之所。周刺史膝下还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女儿,连同属下的女眷们也一并唤去给公主作伴。
正值盛夏,这间别苑里随处可见斜桥曲水,红楼亭榭,倒是清幽凉爽得很。
鹤年踏上石桥,隐约听到绮楼绣阁上飘出女子的嬉戏玩闹声。
内官在旁解释道:“刺史家的娘子并长史家的娘子都在内,此刻正陪着公主猜钩嬉戏。”
画阁的西畔,垂柳低垂,园池葱郁,鹤年远远望见了几个彩裙仕女相携而出。
内官弓腰笑道:“裴将军,您请进吧,公主在屋内等你。”
宫女见来了人,缓缓搴起帷帘。
鹤年趋步走进,目光所及只有一架半透的绣屏,对面敞开一扇门,一人手摇一把宫扇,纤细的剪影拓在屏上,繁丽的衣裙逶迤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其间。
鹤年揖手拜道:“公主。”
“裴将军。”金遐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视线不能穿透薄透的屏风,却能想到他脸上所有的神情。
金遐嫣然一笑,口中却客气疏离得很,“裴将军请上前一步说话。”
鹤年愕然,抬步绕过屏风。
亭午时分,绿蕉映窗,门外的榴花胜火。
金遐背对着鹤年,鹤年抬头就能看见满鬓的花钗和珠钿,她身上的宫衣是名贵的锦缎裁剪,绣着天鹿的花纹,手里捏着一把白羽扇。
“离京前我见过你的父母亲,二老身体康健。”
像旧雨重逢,金遐侃侃而谈,“圣人让尚药局的医官为你阿娘根治风痹,病症好了很多,比起从前还年轻了不少。你阿娘,也真是奇女子,断然不肯在宫里长住,得闲便带着你阿耶纵情山水,流连忘返。”
金遐语气中掩饰不住的羡慕,她很快意识到失态,落寞在瞳孔一闪而过。
“裴麒也长大了,我看过他习射弓箭,不比你差。还有念奴,她乖巧伶俐,小小年纪已能独自驾马出行。”
“公主……”
金遐被他打断,缓缓转身,“怎么?”
她眸光盈盈,广袖飞举,衣袖飘出一阵似有若无的花香。
鹤年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瞬,“公主,我……”
“如果没有差人去请,裴将军是不是就不会来?”金遐问。
“不是。”鹤年回得毫不迟疑。
金遐按住白羽扇,幽幽目光落在他脸上。
弱冠之年的鹤年被边关的风霜雨雪侵蚀,肤色稍显黧黑,像沙一样粗粝,但远比她爱慕过的那个少年有气概。
“你长高了好多。”
她也变了,比年少时更加谨慎,也更具一个公主的骄傲。至少她懂得收敛心迹,避忌情绪外露。
“公主。”鹤年还是问出了心底那个让他一宿难眠的问题,“会选谁?”
“这个对你来说重要?”金遐反问。
“很重要。”
金遐愣住,“真难得,有生之年还能在你口中听到重要这两个字。”
鹤年上前半步,将她笼在了自己的身影之下 。
他气息紧促,显得有些迫切,“臣想调任回京,意欲借父亲之手达成目的。圣人却在此时突降圣旨,这其中就没有公主半分干系么?”
“我插手了又如何。”金遐抬起扇子,扇尖抵着他的胸膛,间隔了两人的距离,“裴鹤年,你后悔了?”
鹤年还要再近一步,金遐命令道:“止步吧,不得放肆。”
她漫不经心道:“如果不是你,是谁都可以。你不会是我唯一的选择。”
鹤年无法反驳,“臣知道。”
金遐在鹤年快要抬起手时后退了两步,扇尖微挑他的的下颌,“我已经派人护送李参回京了。裴将军想见我,那今晚的戌时到这个地方来。”
“好。”鹤年没有多问一句。
风吹鬓影,他伸手一抓,接住了坠在金遐鬓边的飞花。
*
鹤年离开后,金遐在窗前枯坐了片刻,稍时王柽过来陪她下棋。
金遐其实不爱下棋,只是王柽仅擅此道,除此之外,王柽一无是处。
按道理而言,王柽的资质普通,便是所谓的敦厚也不过是愚钝,实在不堪匹配公主。
但他却是这些年来唯一能和金遐说得上话的外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