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台_一双鲤【完结+番外】(57)

  钟太医是军中的伤医出身,他用一把刀给人伐髓换血,救下了不少将士的性命。他的刀也果然名不虚传,又快又准,剜出箭头,血喷洒出,苏星回只觉死去活来。

  她生生疼出一身汗水,身体更是无法抑制地抽搐痉挛,气息在胸中乱撞一气,差一点就让她命丧黄泉。

  但她死不了了。钟太医妙手回春,救转了她的命。苏星回放下了戒备,安心地昏睡过去。

  裴彦麟也意识到她挺了过来,提在胸口的气沉了下去。

  隔着薄绢朦胧望去,他的双目渐渐通红,眼眶里浑然不觉地滚出两行眼泪。滚烫的泪珠让他惊醒了过来,才发觉手掌流血,刺痛钻心。

  他抬起手,惊愕地凝视掌中染血的双雁纹螺钿梳背。是方才她掌中掉出来的东西。

  “裴相公……她是您的什么人呐?”药童满心的好奇。他偏过脑袋,面露诧异。

  裴彦麟把螺钿梳背藏起来,“她是我的发妻。”

  小小药童顿时张大了眼睛,“就是那位……”

  在内官的眼色示意下,他才意识到要说错话了,连忙捂住嘴,然后改口道:“她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娘子了。那么多的叛军,大家都吓坏了,她却能独当一面。”

  小孩童言无忌,裴彦麟没有与他计较,但也没有表示赞许。他忧心忡忡,任何人的话都没有心思听。

  灯火簌簌剥落,燃了半烛的光景,一盆一盆的血水接出来,在这黯然昏昧的屋宇下,格外显得骇人。

  众人都有些疲惫,但都松了一口气。轻快的风里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吹歪了两道烛影。

  助手医师抹着汗从屏风后走出来,先给裴彦麟报信,“钟太医给娘子包扎了伤口,正在续骨固定。但她受的伤实在太多,特别是胸口的箭伤,还有断骨刺破了脏腑,导致内出血严重。能不能彻底挺过来,还要看她本身的意志,不能掉以轻心。”

  裴彦麟紧皱的眉毛没有片刻展开,他揖手道:“多谢!”

  医师躬身退到一旁洗手,药童也过去整理医具。

  左右卫的长史就在这时,从殿外无声地走到了裴彦麟的身后。左右卫已经扫除了零散的叛逆,他过来请示,这些抓住的逆贼该怎样处置。

  裴彦麟手里又是汗,又是血。他道:“收押起来,回京依法判处。”

  长史犹豫不决地望向他的侧脸,现在是丑时,他的脸上新长出了胡茬,看着很显寥落。

  可裴彦麟在这里耽搁了太久,圣人不肯休息,必要等几位相公去述职。他不得不说:“许侍中去追缉南平公主等人,周相公此刻还在御前,裴相公您还是先去一趟吧。”

  女帝的几个儿子已经请过一轮罪了,该轮到相辅们请罪了。

  裴彦麟望了眼屏风上忙碌的影子,走向殿外站了许久的裕安公主。

  “公主……”他欲言又止道。

  裕安知道一些情况,她特别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相公去吧。河内郡夫人在别馆等消息,这里不能住人,我等这里结束,就送她到别馆养伤。”

  她唇边浅浮笑意,“你可以相信我。她十二岁进宫,教过我马球驴鞠,不说情同姐妹,同窗之谊总还是有。”

  他深深地一拜,“有劳公主了。”他的感谢都藏在坚毅的眼神里。

  看他分明拜退,又走了很远,还要再三回头。裕安仿佛明白了男女的情意,竟不觉地笑了下。

  她的发髻蓬乱,衣襟歪斜,手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但不足为惧。她拒绝了医师看诊的提议,从殿门上走了出来。

  那盏最近的鹤形铜灯快要燃烧殆尽,地上拉长了她萧索的影子。她边走着,边失神地逡巡整座温泉宫。

  脚下的青石地砖塌陷了,路基也被毁个干净。繁音演奏了一夜的温泉宫,昨夜的笙歌燕舞成了泉下亡灵死前的呐喊。

  裕安仰头望天,没人听见她内心的空洞的声音。连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内心在惧怕什么。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是贪慕权势的后果。

  还记得十八岁那年,她的阿娘在大明宫对她说:“裕安,你是阿娘最珍爱的女儿,阿娘给你无上的财富珠宝,宅地奴婢,包括允你私议朝政,但你,不可以参与政务。”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母女的交心,为什么阿娘还是叫她的封号。在今日她才算真正看清一个事实,圣人先是君王,其次才是母亲。她爱自己的儿女,但也痛恨争权夺利的臣子。

  “公主,仔细脚下。”她的一个侍从提醒,路面的土块松散了。

  裕安索性站住。晚风吹动她的裙子,几缕乱发拂在脸上,她在黑夜里把簪钗一支支取下,像参拜前整理衣冠的仪式,再一根根插上去。

  “我的姑母……叛首在哪?”她忽然问她身边的侍从。

  侍从望向后山,那里有冲天的火光。他回道:“他们事先就规划好了撤退路线,一旦失败,就从后山的间道上逃走。”

  女帝千防万防,都没有想到一个纤纤女流会逼宫造反。

  南平公主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她没有先帝的睿智,今上的智谋。她因为丈夫儿子被贬就心生不平,联合关陇几大家族陈兵温泉宫。她被他们当作冲锋陷阵的靶子,肆意玩弄于股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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