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回好像才从茫然中醒过神,“这里是,掖庭宫?”
“不是。这里是后妃所居的蓬莱殿。”
宝红为她脱下外衫,“昭媛是救驾的功臣,圣人钦定的二品女官,掌管内廷要务,怎能屈居在掖庭宫。那是内侍省管辖的去所,发落的是罪臣的妻女和奴婢。”
“罪臣妻女……”苏星回若有所思。她的念奴就是葬身在此。
宝红递上银水瓶,苏星回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宝红又道:“昭媛,明日散朝后要去长生殿陛见。奴伺候您洗漱吧。”
苏星回在妆台落坐,嬷嬷拆去钗环珠饰,宝红熟门熟路地打开屉柜,捧出一个白瓷蛾纹盖盒,食指剜出香膏,在她脸上涂开。
她手法很轻,洗完脸再抹香脂时也用的是同样均匀的力道,苏星回几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的纹路。总的来说,不大像一个伺候过贵人的宫女的手。
在宝红为她洗漱完,收拾的功夫,苏星回盯着她的手观察。十指骨节匀停,看起来相当有力。
她观察相当小心,宝红竟然十分警觉,转了个身,端起水盆走了出去。
稍时回来,宝红还是那张笑吟吟的面孔,“昭媛在家时常用哪些香,奴去换上。”
苏星回道:“我不懂熏香,都可以。”
宝红想了想,道:“鹅梨香清新活泼,有助安眠,最宜入寝焚用。”
“就依你所言吧。”苏星回起身走向睡床。
“奴就在间壁陪侍,昭媛有什么需求吩咐便是。”宝红说完也退下。
在外间的箱柜里,宝红寻出装香的盖盒,夹出一枚香饼,置入金炉。做完这些,见苏星回已经阖上眼,宝红取下灯罩,掐灭了烛芯。
沉香木的寝床就设在屏风之后,挂一顶银红色的连珠帐。苏星回在帷帐里轻抚着胸口。初来乍到,她还不适应,睡意来得格外迟。
大概曾魂失在此,在紫微城的这天夜里她梦到了病死掖廷宫的念奴,出了一身冷汗。
宝红过来叫醒她时,苏星回还有一种如梦似幻好不真实的错觉。
“圣人升朝了吗?”
宝红道:“快卯时末了,前朝该放仗了。圣人都是寅时末准时升殿的。”
匆忙地洗了把脸,她抹上面脂,扑上妆粉。望着铜镜里稍显干净的脸色,苏星回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她成功地改变了这场祸事最大的源头,接下来还有一段路要走,她不能松懈,要振作着继续朝前走。
草草用毕早膳,苏星回起身出发时,圣人的寝居长生殿里来了一拨人,又走了一拨人。只有女尚书薛令徽不曾离开半步。
薛令徽穿一条水红色齐腰襦裙,草绿的上襦外罩着月白色暗花纹短帔。她温婉娴静,不仅容貌秀美,知冷知热,还会作诗,文采斐然。这也是她能常年伴驾的原因之一。
下朝后,她一如既往地侍奉在长生殿。女帝用着御膳,她跪坐在饭床旁。
水红的长裙委地,薛令徽手捧黄麻纸,娓娓道来。她条陈清晰,口齿明了,坐在下首的褚显真即便听过无数次,也还忍不住侧目。
读毕,薛令徽就条陈中所述情况,代为询问: “是淮南道全部的消息了吗?”
褚显真回答:“是。”
薛令徽将黄麻纸呈给女帝,再问:“豆卢骍无罪自然开释,但无风不起浪,他遭御史台多人弹劾,必有行为不检的地方。依你之见,可有异常?裴相公推鞫期间,私下是否出入门户?”
褚显真叉手道:“他行事谨慎,遭到审讯之后,再三请求辞去按察使的职务。裴相公已接收他的辞表,不日便会返京。”
“豆卢骍在那呆得也确实够久了。他心里不踏实,裕安也会不踏实,回来也好。”女帝手扶凭几,坐起身来,“裕安怎么样了?”
褚显真道:“公主持斋茹素,宁平县主偶尔送些东西去。”
女帝点头,“令徽,三王是否奉诏?”
薛令徽侧身敛裙, “是,他们在卯时入阁,住在出宫前所居的寝宫里。沛王请求宅家召见。”
女帝这次低头拨动银勺,不见回答。
因为缠绵病榻,老人的眼球浑浊不清,看人有几分莫测。
褚显真微垂眼皮,目睹旁边一个英隽的青年人从容地布菜。今日奉宸府陪驾的是春官侍郎江淙。他和其他宠嬖并无不同,也爱敷脂抹粉,故作姿态。
“圣人再吃一口吧。”江淙双手捧起内金盘。女帝不耐地挥退了他。
女帝道:“不想见。朕每一个夜里都会想起曹王,他可是朕最宠爱的儿子……”
就像一个恨不成器的平凡母亲,她眼里含着泪,将坠不坠。
天知道,杀了一个只剩满腹怨恨的儿子,要再杀一个儿子,对母亲而言是多么艰难的抉择……
“昭媛这边请。”
苏星回跟着中官绕过一条条回廊,穿过水榭和园圃。
晴空布满绮云,夏花开满宫道。
就在这时,她再次见到了狼狈的敏良。
穿着绿服的敏良摇摇晃晃地跪在路旁,眼斜嘴歪,半个脸颊高高肿起。看这形状,又不知是被谁扇过巴掌。
每次见到他,都是遍体鳞伤,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