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竟是方才在画舫桌上上的那一桌海味中的一盘大闸蟹。
一个个四五两重。
这般又大又肥的螃蟹往年只能在秋后才能尝到,赫三那小儿特意从海边运输回来的,方才在饭桌上得到了众人的称赞,这时节,光是一只都得耗费四五两银子的天价,就连一贯吃不惯海味的伍天覃方才都兴致上头,尝了半只。
竟不想,不知在什么时候,竟被这小儿顺走了一只去。
他是属猴的么?
竟连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他是怎么敢的他?
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在桌上偷食。
关键是,竟还无一人发觉。
看到这被只陡然出现在马车上的五花大绑的螃蟹,伍天覃是一时又气又乐,气得胸腔里灌起一股无名邪火来。
这若被人发现了,他伍天覃跟前当差的竟是个偷鸡摸狗的,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了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伍天覃虐待身前的下人。
一个个都是个眼皮子浅的呢。
他恨不得将那丢人现眼的狗东西也跟这只螃蟹似的,五花大绑起来。
看他往后还敢往哪处瞎跑蹦跶。
最好再将他那张叭叭叭的小嘴给一把堵上,眼不见为净。
一时,又见这螃蟹个头硕大,简直比他方才用的那一只还要大,细细看去,缺了两只腿,不知是被偷食了,还是掉落了。
敢在他们眼皮子偷藏东西,竟还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食起来了?
这事,旁人便是给他八个胆子也万不敢的,可是落到了这狗东西身上,伍天覃毫不怀疑,毕竟,这世界上有他元宝儿不敢做的事情么,当着众人的面偷吃个螃蟹算得了什么,毕竟,那一壶酒,可有小半壶都进他的小肚子里去了,不然,能醉成那样?
想起方才在桌上,赫三楚四几人举杯喝上一口,这小儿便在身后偷偷举着壶嘴啜上一口,便是今日在酒桌上严肃冷脸的伍天覃,脸上都没能忍住数度裂开一道道缝隙来。
伍天覃将那大螃蟹拎着,回到了软榻上。
看了看手中的大螃蟹,又扫了扫软榻上那抹清瘦的背影。
伍天覃一时想起,那日那狗东西赌钱被他逮到了,又是哭又是嚎的,最终被他赏了两只鸭腿才安抚好一事。
到底还是个孩子,满心满眼只想着吃的。
伍天覃绷了一整日的情绪仿佛终于渐渐卸了下来。
他跟这么个破小孩儿较什么劲儿呢。
他能懂个什么?
左不过,每日只惦记着吃吃喝喝睡睡,若是日日吃好喝好睡好,许是便能万事大吉了罢。
他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罢。
这样一想,伍天覃将螃蟹朝着小几上一搁。
目光一抬,扫到了软榻上那抹身影,见他此刻抱着他的软枕呼呼睡着,脚上的鞋袜还未脱,伍天覃盯着那抹背影看了许久许久,半晌,缓缓起身,正要伏身过去替他将脚上的鞋袜褪下了。
结果,刚凑过去,便见软榻上静静的躺着个浅绿色的瓶子,那瓶子通体发凉,玉骨冰清,方摸上手,便知是绝顶好物,乃从元宝儿腰间的衣襟里滑落下来的。
是个药膏瓶子,乃宫中御赐之物。
伍天覃手中便有几瓶。
想到之前在楚家迎着凤芜刚返身回到凉亭时,便远远撞见二人勾肩搭背,推推搡搡,还扯衣弄裳的,伍天覃虽隔得远没有看清,却也猜出了,定是楚四赏的。
楚四赏这小儿药膏作甚?
这样一想,伍天覃不由凑到元宝儿跟前,将人仔仔细细上下扫视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到了他的脖颈一侧,他伸出指尖轻轻将衣领一挑,赫然只见那细白修长的脖颈上划了一道半指长的口子。
伍天覃见了,当即双眼眯了起来。
这个位置,这个伤口,虽不深,可若在深入半寸,足够要他小命。
当即,伍天覃眼中暗影浮动。
良久良久,收起了眼中的厉色后,只见他将掀开窗帘,目不斜视的将手中那个绿油油的玉瓶朝着窗外一伸,一松。
瞬间,玉瓶化作碎片,粉身碎骨。
下一刻,方见他打马车一处暗盒中摸出一瓶一模一样的来。
马车回到伍家,已是后半夜的事情了。
话说次日,元宝儿醒来时,早已日晒三杆,都快要到大中午了。
一睁眼时,他还以为自己在睡梦里了。
他稀里糊涂的做了一整晚的梦,一会儿是人在逃难中,爹娘要将他给发卖了,他哭着嚎着抱着元老根的脖子如何都不撒手,就是不肯跟那人贩子走。
一会儿又是回到了太守府凌霄阁中了,那伍天覃大鳖怪恶狠狠的说要将他发卖到千里之外的镇州去挖煤做苦力,还笑眯眯地说一日十二个时辰要在黑漆漆的煤洞里挖上十个时辰的煤,一旦偷懒耍滑,便是一鞭子抽了过来,日日干苦力不说,每日还只准给他半个窝窝头吃。
“你放心,爷全都给你打点好了,定会派人好生招待你的。”
“你若听话,爷便许你挖上一辈子的煤,日后再赏你个丑丫头做媳妇儿,往后你元宝儿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保管你元家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是煤小孩,如何?倘若是不听话的话,那便没法子了,那黑漆漆的煤洞里可就是你的埋骨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