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儿见这伍天覃面色阴沉,心里有少许害怕,不过两人一别近一年,纵使中间有过几回短暂的相会,皆不过匆匆见过几眼,连说话的功夫几乎都没有。
一年多来,两人其实并不曾好好看过対方一眼。
如今,一年之别后,元宝儿长大了几分,脸长开了几分,原先雌雄莫辨的小脸,渐渐圆润秀丽了起来,于英气俊俏中更多了几分娇憨美丽。
而伍天覃越发英武英挺了,从前他俊美无双,风神俊朗,身上带着股子风流不羁的邪气,如今,许是经事过多,像是历练了一番似的,俊秀俊美渐渐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是浑身浓郁的英武巍峨之气。
浓浓的雄性气息,在元宝儿头顶渐渐散开,将她团团包围着。
就像是森林里的百兽之王,有股子掌控整座山谷的浑厚威武之气。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伏身撑在她的上空。
隔得极近极近。
伍天覃目光锋利,像是一柄等待开窍的千年宝刀,钝厚中,藏着一股深沉危险的气息。
他一动不动将身下之人的脸死死的盯着,定定的盯着,好似要将这张脸给一把盯穿了,盯到她内心深处,好透过这身虚假的皮囊,盯出她的真肺肠来。
隔得近了,这样一张脸完全清晰无疑的展露在了他的视线里。
这样一张脸,嫩得能够掐出水来。
唇红齿白。
珠圆玉润。
皎若秋月。
瑰姿艳逸。
在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怎么能,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她是女儿身。
竟真的是……女儿身。
哪怕身着一袭绯色男装,可一叶障目后,拨开那层迷雾后,遮在伍天覃眼前的混沌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她是女子。
她竟当真是个女子。
伍天覃一时心脏骤停,又一时心脏狂跳。
身体内的筋脉像是要爆裂开来,里头的血液沸腾了,在毫无章法的乱奔乱涌着。
心里七上八下,万马奔腾。
他也不知自己眼下究竟是何种心情,狂喜万分,欣喜欲狂,还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身下之人一片一片给亲手撕碎了。
他伍天覃活了整整二十几年,竟头一次被人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头一次遭人如此作践。
可是,更令人恼羞成怒和羞耻恼恨的是,他却好似并不怎么愤恨,反倒是……反倒是……就跟天上掉了块馅饼,没有丝毫征兆的就直接砸他脑门上了似的。
这是,从来就没有,就不敢设想过的。
虽然,便是他当真是个男人,于他伍天覃而言,却又算得了什么,他伍天覃从不将世人眼光瞧在眼里。
可他是女子,他竟是个女子——
这个匪夷所思的转变,只觉得给他当头一棒的同时,又生生给他喂了一碗蜜似的。
他就知道,他一直都是喜欢女子的,他的喜好从不曾改变过,便是改变,也不过是因他而已。
男子是他。
女子是她。
不过是个她而已。
这个答案,这个转变,让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的同时,又像是给他重新打开了一展新世界的大门似的。
从前那个他,他一知半解。
可如今这个她,他却能从头参与。
伍天覃心里还乱得很,有些激动,有些欣喜,又有些恼恨。
恨那么多个不眠之夜里,他翻来覆去,情不知所起。
恨她将他搅得翻天覆地,颠覆了整个人生,如今,却又从头开始,再次重新搅乱了起来。
再次将人给确认了确认后,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将人处置了。
是究竟将人该打该骂该搓该揉还是该哄该宠。
话说伍天覃的脸色越来越沉,落入元宝儿的眼里,就跟天上的天色气似的,一点一点迅速转变着。
两人四目相対间。
元宝儿有些警惕,害怕他会打骂她。
一时又有片刻的不自在。
伍天覃无疑是生了张好皮囊,他的相貌与大公子虽有几分挂相,可与大公子的优雅无双不同,他的俊俏中带着几分野蛮霸道的侵略性。
给人十足十的压迫感的同时,又令人有些……无处遁形。
元宝儿□□初开,于男男女女之事其实还不太清明。
可自她身子初长开始,她的世界里便唯有一个伍天覃,他那样的霸道,那样的凶恶,那样的恶劣,他曾対她犯下了累累罪行,曾令她厌恶不止,他是他生命里的魔,可在她数次受到危险的时候,屡屡从天而降,将她保护,将她救起来的人依然是他,那一刻,他又像是她的神。
在马富贵那副肥腻恶心的躯体下。
在兵临城下,伍家遭难的危难时刻。
甚至在法场上,被卫狄推至铡刀之下——
她如此胆小如鼠,惜命爱命之人,断然不会为了任何人冒险丧命,可是,偏偏就不由自主地一头闷头冲入了千里迢迢之外乱流之下的京城,彼时,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她不想他死,也因,哪怕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她永远都知道,他定会出现在她身后。
于是,在后来太太贸贸然开口让她嫁给他的时候,她虽目瞪口呆的,虽一脸呆懵,她甚至连姻缘是什么,连成亲嫁人是什么都还具体闹不清明,可在晕头转向中,她偏偏就点了头,同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