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方才找大公子麻烦的人么?
余梁握着船桨,默默地将头别过去。
他只会听姑娘的吩咐,姑娘要他救人他便伸手去救,姑娘若是不发话,他绝不擅作主张。
沈棠居高临下,冷冷盯着傅嗣成这张脸。
前世,父亲跪在宣平侯府门前,求傅嗣成高抬贵手,饶了沈淮,他是怎么说的?
“若是你给小爷磕个响头,小爷许会善心大发,不再追究此事。”
风水轮流转,这一刻沈棠觉得自己重活一世,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是傅嗣成自己送上门来的。
沈棠对着仰头求救的傅嗣成笑了笑。
脸上涂抹的膏粉开始融化,在火光映射下,形成浆黑色的水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瞧着分外恐怖,倒似是方才从湖中爬上来的水鬼。
傅嗣成骤然见到这张脸,心中一惊,然而想到如今的处境,他也顾不得害怕,一手死死抓着船舷,另一只手竭力向上伸着,“救我……我是宣平侯府的公子傅嗣成,你们救了我,我定然给你们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沈棠低下头来,面上一丝多余情绪都无,她不会主动去杀人,但也不会善心大发,去营救一名害死兄长,羞辱父亲的人。
沈棠唇角微勾,“走。”
她说完,余梁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船桨飞速滑动,荡开水波。
傅嗣成落水后本来是竭力游向原先的画舫的,可游着游着便迷失了方向,恰好见到这只小船经过,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向船上之人求助。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眼前的人儿,便是连一丝犹豫都无,决然而然的离开。
他整个人淹没在水中,一只手仍然死死的抓住船舷,可是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很快便体力不支。
终于,傅嗣成挣扎不动了,他渐渐地松开手,身体一点一点下沉。
沈棠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直到傅嗣成的身影在湖中消失,她才冷眼站起,走进船舱。
一旁的余梁脸上的神色也几乎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愈发加快了划船的速度。
绿芜却完全没有从自家姑娘那般冷漠至极的模样中醒过神来,声音微颤,“姑、姑娘,我们刚刚算不算……”
杀人?
毕竟是宣平侯府的公子哥,万一东窗事发……
沈棠斜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一介弱女子,怎么有力气救起一个男子?”
况且,傅嗣成是溺水而亡,与忠勇伯府何干?
“快!救火!”
一艘官船快速驶来,青禹湖是个销金窟,吸引的有文人墨客,自然还有达官贵人,一旦出了事,牵扯的可就大了。
为此,京兆府尹专门派出几名衙役在此巡逻,一旦发生大事立刻鸣锣警示。
余梁面色微变:“姑娘,我们最好先别靠岸,混入那些画舫游船中再说。”
沈棠立刻明白了余梁的意思,画舫起火,寻常人定然会在远处瞧个热闹,而不是似他们那般悄然离去。
否则,等于告诉那些官差,这艘船有问题。
沈棠点了点头,待要再说什么,突然噤了声。
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棠霍然攥紧拳头,浑身戒备的盯着来人。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船头,尖细的声音遥遥传来:“沈姑娘,殿下有请,还请您跟奴才上来罢!”
他们所在的这个位置背着火光,沈棠却一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绿芜不由转头:“姑娘,裴公公怎么会……”
第41章
沈棠遥望了一眼立在船头的裴琰, 又望了眼余梁。
她原打算救下兄长后,便悄悄乘坐余梁的小船离开, 到时神不知鬼不觉, 谁也不知道是她放的火。
可她万万没想到,火势竟会惊动官差,他们几人若是都待在船上,官差上来询问, 恐怕会引起怀疑。
迟疑了半晌, 沈棠对余梁道:“先把大公子送上画舫。”
余梁点了点头, 扛起沈淮踏上画舫, 紧跟着沈棠与绿芜也先后上了画舫。
裴琰对余梁道:“你可以离开了。”
余梁望着沈棠,见她微微颔首, 默默摇着船桨离去了。
这条画舫并不算大,但珠围翠拥,富贵华丽,与其他画舫最不同的是,里头没有花娘与小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只有随侍的几名东宫侍卫。
内部的陈设也古色古香, 铺着一张茶几, 两个蒲团, 木质地板上也铺了厚厚的桃笙软席,中间的长桌上摆放着一架古琴。
裴琰安顿好沈淮, 瞧着浑身湿漉漉的沈棠,便吩咐侍女带着她去厢房换身衣裳。
沈棠早就让绿芜随身携带衣物, 本来是打算在小船的船舱中换, 没成想惊动了官差, 就耽搁到了现在。
沈棠由绿芜陪着换好衣裳, 回到画舫大堂。
宋凝端坐在上首,见沈棠过来,就当个没事人一般,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沈棠对他这样的行径倒是见怪不怪,视线兀自聚焦在那架古琴上。
过了几息,宋凝的目光才慢慢地移到沈棠的脸上。
今儿沈棠的心思也不在,除去行了一礼后,便再也没同他多说一句话,而宋凝本就不多言,就这样静静的打量着她。
沈棠半屈在那,只闻湖面嘈杂的声音时不时从外头传来,混着几声汤勺翻动的叮当声,甚是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