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说,“公主今日登高,举目西望,可是思念王子了?”
小叶子就着他的手饮酒,半口淋入他深邃肩窝,蘸指涂在他唇上,“本殿也思念你!”
弟弟琴声激荡,连错两个音。
小叶子拨下髻上菊花发簪,帮他修正曲音,“曲有误,本殿顾。”她将那只发簪斜斜插入他束发的玉冠上。
*
十月里,礼部尚书李素携妻带子回安西祭祖。
因着父辈的关系,其子李桐鹤与长乐公主私交甚好。而李卢两家更是世交,故而李桐鹤一向以卢毓林为榜样。
早些年,洛阳城中,三人聚过几回。只是这些年,各自长大,或立明堂,或开府独居,或镇守边地,已经多年不曾聚首。
离开洛阳时,李桐鹤来沁园探望小叶子。
十三岁的少年郎学着榜样的模样道,“臣这厢西去,少不得三五月,公主可安分些,万莫再惹王妃生气。您气着了她,您阿耶都没法助您。”
“不仅护不得您,说不定还会转头一起治您!”
“滚滚滚!”长乐公主牙疼得厉害,随手拿起揉脸的玉杵砸过去赶人。
李桐鹤接过来,小心翼翼归还,“少发脾气,不然牙更疼!”
话毕,撒腿跑了。
半晌回来,趴在门边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您倒是上点药啊。”
这两年,她又悟出一套治牙的歪理。
以毒攻毒。
牙疼的不行,想一下那酸津津、脆生生的桃肉,她能死过去。但是真若桃子入口,那切成薄如蝉翼的果肉,浸着特制的糖水,慢慢充满她口腔,能让她一时望了疼痛。
只可惜,这十一月中,不是桃子成熟的季节。
不过好在,每年的六月至八月她都能得到最好的桃子。如此风干制好储存起来,便能四季不断,眼下茉莉便开坛启封给她送来。
她用冰叉挑着果肉,笑道,“这是最好的药!”
李桐鹤到了安西,自不会忘记前去看望就在百里外戍防的卢毓林。
那段天家公主与世家子隐秘的过往,原除了当事人再无旁人知晓。
李桐鹤提起长乐公主,只是为着那牙疼模样实在惹人怜,治牙的方法更是惹人笑,如此说笑与故人听。
边关风急,携卷砂砾。
少年将军灌下一盏酒,双眼蓦然发红,笑道是风沙迷眼。
送别友人,及冠之年的男儿两年多来,头一回露出真实笑意。
原来,那些桃子她都收下了。
不仅收下,还存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一颗泪便落下来。
他抬手抚在虚空,似是按上了小公主微肿的半边面庞,低声道,“再熬一熬,长大些拔了就不疼了。”
*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清泽十一年三月,距离长乐公主大婚还有半年,哥舒丞回到洛阳,回禀天子婚仪之事。道是回纥王为表最大的诚意届时会带领座下王室宗亲前来观礼。
萧旸闻言,自是高兴,亦朱笔回信。
言之,彼时会让新妇前往阳关接亲,如此一路关卡顺畅,同回皇城行礼,以示皇恩浩荡。
至此,洛阳城中开始忙碌起来。
哥舒丞在自己府中,看着紧锣密鼓的皇城,接过一封封密信,面上笑容愈盛。
前些年同来侍奉公主的宗室子悄声道,“这些年,辛苦王子殿下了。”
哥舒丞将密信扔入炭盆,“他们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甚有道理。”
“亏得姑母之妙计,此番本王不仅要虎子,亦要占虎穴。”
“也亏得,这大邺出了这么个败家公主!”
七月流火,天家皇室铺百里红绸,长乐公主携新婿西出阳关迎回纥王族,共举盛事。
阳关处此番护城的守将,不是旁人,正事三年前来此戍防的卢家第三子。
将军银盔铁甲下白马,跪迎一双新人。
到底不过是他的一场奢望,到底她还是嫁人了。
公主严妆华服,仿若不识故人。
为周全,为保密,计划之出除顶头几位至亲,谁也不知是一场戏。
唱戏到一半,也曾想袒露心声,几番挣扎却还是扼住了。
他只需忠君报国即可,无需忠于她。
她虽贪心,却也懂得不可贪心不足。
九日后,八月初五,乃上上吉。
回纥王室由回纥王之胞妹,华阳长公主领大半年宗亲前来阳关赴此盛宴。
长乐公主出城门迎接,见华阳公主尤为亲切。
如何不亲切?
这是前世妄图引诱她阿耶、被她戳瞎双目的人。
再活一世,原也是一样的伎俩,不过是换了个人来魅惑。
长乐公主领回纥王室走在最前头。
后面是回纥的精锐兵甲。
扮作送亲队伍的探子营杀手。
扮作抬嫁妆的黑甲军。
还有明面上的护卫队。
……
哥舒丞对上自己姑母眸光,彼此都很满意。
满意这阳关之内的城池甚大,能载下他们这般多的人手。
便是还有部分容不下,亦无妨,左右他们的王已经整装列队,磨刀霍霍。只待他们这支赴宴的队伍由大邺公主,亲自领入皇城腹地敌人的心脏处,届时便是内外包抄。
整整六十年之宿敌,今朝将一举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