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即将赴死师叔和师兄,甚至是师弟们的沉沉注视下,晴阳应了一声,然后朝他们深深长鞠一躬。
清光潇洒肆意,又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数不清的各宗修士朝着大阵俯冲而下,如飞蛾扑火。
晴阳背着手看着一切,手背上青筋直冒。
他又被留下了。
赴死者们用全身的修为融入大阵,像火种一般,点燃大阵上的线条。
随着修为和生命的注入,大阵光芒渐渐稳定,将魔气死死压住。
终于,这场壮美又惨烈的牺牲接近尾声,海水上漂浮起数不清的尸首和污血。
晴阳立在空中,哀伤地看着这一切,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突然间,异变又生!
猛烈的撞击再次袭来,大阵像是打满了补丁的织帛,发出了不祥的断裂声。
怎么会!晴阳瞳孔骤缩,看见有源源不断的魔气和入魔的海妖从裂口钻出,情况甚至比之前还要严峻!
但是左右环顾,这里只剩他一人。
总算轮到他了吗?
晴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止不住的战栗之下,他心底产生了一种解脱感。
只可惜没人可以听他的遗言,也没法装英雄。
但这样也挺好,毕竟他本身就是承担了不符合自己能力的责任。
这么静悄悄一个人以光辉的方式死去,也不用担心身后的洪水滔天。
很符合他的死法,他很中意。
晴阳运转身上功法,正欲跃向大阵时,只见熟悉又千年未见的雪亮霜光亮起!
那清正强盛的剑光从破碎处冲出,一路搅碎了张牙舞爪的魔物,将它们冻成冰块,从高空中直直坠下。
“什么…。”晴阳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看着那剑意似雷霆震怒,江海清光一般,一剑可挡百万师。
困扰着他们,攥取了无数人生命的魔祸,就这么被一道剑意给解决了。
简单到有些荒谬。
那剑意在搅碎了所有溢出来的魔气以后,又在空中一个锐利的反身,朝下重重刺去!
寒潇清鸣出声,以它为中心,剑意铺陈开来,大阵线条层层亮起,本身或郁结或干枯的灵气被剑意疏通,润泽着大阵的每一根线条。
终于,崩塌止息。
尽管明月岸此刻已经变成血海翻涌,但魔气不再肆虐,被大阵牢牢收拢在底下。
那剑意的主人也现了真身。
让人不由臣服的剑意散去,留下的是倚剑而立的白衣剑修。
他通身没有装饰,长发也只是随意扎个马尾,只在腰上悬着一块玉佩。
他安静垂眸,站在大阵中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师尊。”晴阳下意识开口,又猛然抿住唇。
他失魂落魄降下,快步走到剑修身边,也不顾血水浸透了他的靴子。
听见动静,剑修转头看来,漆黑的凤眸锐利含冰,却没有任何情绪。
他一动不动,就像是冰雪塑成的神像,凭空出现在血海。
“你…是谁?”晴阳声音干涩,看着千年未见而容颜未改的自家师尊。
然而剑修没有说话,他只沉默地看着他。
晴阳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上前用力捉住何争的肩,“你是何争对不对?”
剑修终于开口了,他像是第一次说话一般,声音有些哑,“…我是何争?”
晴阳喉头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哽咽,他低下头喃喃道,“我知道了…”
“你是他的神魂投影…”
只有濒死的大能才能爆发出强到足以留下投影的能量。
原来,他的师尊已经死在阵中了么…
现在整个世界上,只有他记得的师尊,就这么安静的,一个人死去了吗?
剑修精致锋利的眉眼中流露出点困惑,他缓慢开口,“那我就不是何争?”
晴阳苦笑一声。
“不,你是。”他说道。
不管是剑意,还是寒潇,都在证明他的身份。
“这样啊。”何争点点头,刚出来的神魂投影脑子总是不够用,他直板板地发问,“那我要做什么?”
晴阳环顾曾经月朗风清,如今浊浪滔天的血海,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是掌门了。
他要为天下着想。
只有如今的何争作为阵眼本身,才能真正镇住这个大阵。
“…你要用你的全部镇住这里,你要保护天下的一切。”晴阳说道。
然后出于某种恶趣味,晴阳突然捏了一把何争的脸,“我是你的师尊。”
何争睫毛颤了颤,眸子里带着初生的迷茫,“师尊。”
旁观这一切的林漓:……
怪不得何争剑意强盛,但修为一直停留在元婴大圆满。
神魂投影的本质上就是神魂本身,因此绝对不会超过化神——本身就是个神魂而已,到哪里再去创造个神魂呢。
但是晴阳这个臭老头居然捏大师兄的脸!
她都没捏过!
林漓拳头硬了。
正心神飘逸间,她却突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漓猛然回神,清冽干净的竹叶香充斥了她的鼻尖,与魔气不同的温热触感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大师兄!”林漓惊喜道,她被抱得很紧,头搁在何争肩头,看不清何争的表情,却能听见何争一声比一声更急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