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相处的人的衰老是看不出的，可隔了一段时间再相见，样貌的改变就格外明显。
朱以凝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整个人瘦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加深邃，如同山间经年的石缝一般明显。
相比于小时候，朱以凝似乎变矮了，可能是因为年岁长大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身姿佝偻了些，不过仍旧有种别致的气质。
“朱老......”
年岁刚开口，就被朱以凝打断了。
“我还没老呢，不许叫我老太太，跟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朱以凝笑得慈祥，这话一开口，更有当年的味道了，仿佛十几年的时光一下子闪回。
“好的，朱以凝。”年岁微怔，随后也跟着笑得眉眼弯弯。
“嚯，还给我带礼物了？带的这是什么？”朱以凝饶有兴致地打开盒子，看到那熟悉形状的面包时一愣。
“怎么样？看着是不是很眼熟？”年岁背过手，小学生一样前后晃着，得意地看着她惊喜的表情。
“可以啊年岁，这么多年没见，手艺渐长啊。”
即使朱以凝老了胃口不好，可闻着那浓郁的面包香味，竟然也忍不住流了口水。
海洋馆里允许吃东西，只要不乱扔垃圾就好。朱以凝拿着面包外面裹着的烘培纸，迫不及待尝了尝味道。
那面包看着厚实，内里的面却一点也不是死面，膨胀得很大块，疏松多孔，咬起来松软得像是棉花。
面包的外层已经烤出一层薄薄的棕色的皮，伴随着咀嚼碎裂，蛋清和黄油炙烤过后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因为加了牛奶和奶粉的缘故，整个面包甜度适中，浓郁的奶味伴随着咀嚼释放出来，嚼到最后，面包化在口中，总有种喝了一口牛奶的感觉。
表面的番茄酱和沙拉酱已经被烤干了，覆盖在面包上，像是虎皮的纹路，吃起来一个酸酸甜甜，一个清甜爽口，表面的芝士微微拉丝，带着软糯的香甜。
那火腿肠是用全肉做的，外面包了一层脆皮肠衣，咬一口，里面的肉像是弹出来一般，弹滑脆爽，那些肉不仅吃着入味且咸香，还有很真实的颗粒感，一吃就知道是全肉的，没有加淀粉。
脆皮火腿肠和面包同嚼，香味充满整个口腔。
“说实话，年岁，你做的面包不仅有我当年的味道，还要好吃更多倍，我要是能吃到你做的饭，估计每天都吃得停不下来，没几个星期就得变成个大胖子。你要是开个店，绝对生意火爆得不行！”
朱以凝吃到面包之后又惊又喜，一边夸赞，嘴里的咀嚼也没停。
“我确实开了个店。”年岁笑得更开心了，把年家小馆的名片递给朱以凝，又把新店的地址发给了她。
“真的？我看看！”朱以凝借过来，仔细瞧了瞧地址，“离我家还不远嘿，以后我有空了去坐坐。”
“欢迎欢迎！到时候我可以把您之前做过的菜都做做，您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这也太好了！”
还完了钱，年岁和朱以凝沿着玻璃幕墙缓缓散步，聊了聊过去的事情，聊了聊岁月的变迁，好像很多东西都没有发生改变。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海底隧道。
那隧道有着半弧形的玻璃幕墙，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看到海底一般绝美的景致。
魔鬼鱼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海水里游曳，仿佛天空中滑翔的鸟，白色平整的底部好像个鬼脸。
海龟总是三两只一起游着，看似笨拙的身躯，此刻也仿佛轻盈了起来，拨动着蓝色的海水。
无数小小的鱼聚集成鱼群，时而沿着一个方向游，时而又因为灯光、游客的摆手、照相机的闪光，改变了方向，或者变成了一阵鱼群旋风。
海星黏在水底的岩石上，时不时顺滑地摆动几下，引人注意。
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来名字的鱼，它们一起，构成了这个丰富多彩的海洋世界。
无数游客拿着相机，在隧道玻璃边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拍着照片。
年岁倒是没有景点拍照的习惯，她仔细看着眼前万物浮游的壮美景象，认真用眼睛记录下一切。
“记得之前你说，白天基本都在海洋馆，你现在是迷上了海洋生物吗？”年岁笑着转头看朱以凝。
朱以凝却摇了摇头，长久地凝视着更远处的“海底”，声音沉静了几分：“倒也不是迷上了海洋生物，而是觉得，它们和我很像，怎么说呢，一样的......孤独。”
年岁听到这话一怔，她记得朱以凝并不是什么孤寡老人，不仅有一儿一女，孙子孙女也有好几个了。
难道她的家人......
见年岁欲言又止的样子，朱以凝瞬间明白她在想什么，笑着开口：“我的家人都还安好。”
“我觉得孤独分为两种，一种是无人陪伴的孤独，另一种是深陷人海的孤独。”
“我么，虽然大半辈子被各种光环加身，但真的到老了，发现年轻时候追求的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而是为了别人的注意和夸奖去追求的，到现在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些动物呢，虽然一大群聚集在一起，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但回不到海洋里去了，活着的意义就是被人类观看。来到这里总会觉得，我和这些海洋动物的境遇是差不多的。”
朱以凝有些感慨地仰起头，看着那人造的光线在“海水”内因为丁达尔效应产生的光，宛如丝绸般，顺滑，唯美，却又是海底没有的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