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都管老夫叫翁翁了,老夫不允,未免拂了府君的脸皮。”话说完,周巡亦对裴焱施一礼,之后昂然退去。他知道裴焱这时候下番,是去接裴姝回来。
抑郁了一整日,但到了裴姝下课的时辰,胡绥绥还是速速收拾愁态,一番为容后,坐上马车,呼车夫启程。车夫一拍马儿三叉骨,马儿得令,嘿耳一声,正要迈蹄,裴焱小跑赶来,喊声稍等。
车夫攥紧辔绳,急勒马头:“吁!”
马儿再次得令,马蹄在原地上“得得得”几声,很快便安静下来了。
马车内的胡绥绥不知发生何事,撩帘视之,只见裴焱一脚迈上马车,掀帘入内,道:“我也一块去。”
说完,对车夫说句启程,四只轮子轱辘转动起来。
“周录事竟允裴裴提前下番吗?难得啊。”
周巡最看不惯裴焱乱花银子和提前下番,每回遇着了,会嘚啵个没完没。
“与他说些好话,他便不会唠叨了。”裴焱握住胡绥绥的手抚慰。
胡绥绥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裴焱手背上:“裴裴不用担心,绥绥只伤心一日,明日就会好起来的。”
“看来是我担忧过头了,忧绥绥忧愤交并,酿成重疾。”裴焱言语轻快,另一只也搭了上来。
一时四手交叠。
“比这更残忍的画面,绥绥从前见得不少,要真如裴裴这般想,绥绥早入土了。”当年猎户捕杀白狐,只取皮毛,胡绥绥见过肚肠流出,血肉模糊,毙于非命的白狐,较之从前,今日的画面并不血腥。
“诶,怪我多想。”
今日去得晚了,裴姝立在州学门首等候多时,远远地见到熟悉的马车,便迈着俏步过去。裴焱早将帘子掀开一脚,裴姝模糊窥见车中爹娘在,俏步迈得更欢:“爹爹,阿娘。”
裴焱大掀帘子,眼看裴姝就要到跟前,裴焱视着胡绥绥:“今日我要薄责一番姝儿,绥绥莫要插手。”
裴焱初次薄责裴姝,不论犯了何事,胡绥绥当然都会惶急:“姝儿犯了何事?绥绥若不插手,姝儿会以为绥绥与裴裴联作一气的。”
“别紧张,薄责而已,我有分寸。”裴焱拍拍胡绥绥的膝盖,让她放心。
第36章 狐狸怜蛾纱罩灯
裴姝一上马车,裴焱便板了脸,问:“姝儿可知自己犯了错?”
裴焱辞气平平,没有容情的余地似的,素日里他与裴姝说话,哪一回不是言语姁姁,怕声音稍大些,就会吓到裴姝。
胡绥绥双手捏成拳头,听着二人的对话,害怕的心理无法自制,反增了七八分。
裴姝还未坐好,听见裴焱此语,方才那活泼天真的态度完全消失。
她两只手吞进袖中,绞劲脑汁想了许久,犯的错,可是因为她今日在堂上打瞌睡了?
昨日睡得早,但不安稳,半夜做了许多噩梦,今日眼皮沉沉,困得一塌糊涂,听着夫子讲课,一个没忍住,手倦抛书,紧闭双眼,伏桌小睡。
夫子见裴姝睡去,嘴里讲着人生道理,走到她身边,屈指敲敲桌子,呼她醒来,并未出一言责她之过。
裴姝也不知自己错没错,她此刻也只能想到这件事,支吾以对:“姝儿不该在堂上打瞌睡。”
“姝儿今日打瞌睡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胡绥绥敛额问道。
在胡绥绥的印象里,只要没有哭,没有受到惊吓,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裴姝的精力一向充沛,又勤学好问,夫子总言她在堂上精神陡长,可今日怎会打起瞌睡了?
裴焱闻言,心提起,道:“可有不舒服?”
“嗯,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裴姝解释自己为何会打瞌睡。
不是身子不舒服的原因,裴焱放下心,等她解释清楚了,接口道:“不是因为打瞌睡。”
“那爹爹,姝儿犯了什么错?” 裴姝的脸上露出一种似愁非愁,说不出的神情,实在想不起往日做了什么错事。
裴焱打扫喉咙,道:“姝儿可知自己前几日那般杀价,是错的。”
“姝儿……不知哪句话有错,还请爹爹提出来。”裴姝疑云突起,左思右想,疑惑得狐狸耳突然冒出。
虽说教儿宜严,但裴焱此时此刻,是掌不起脾气来了,软了声调,道:“姝儿前几日杀价,错在道出自己的爹爹是府君,自为得计,但姝儿可知一言足以招祸,不经意间,还给卖鱼的伯伯施了威。爹爹是府君,处事要代人作想,手中的权力非是拿来打压百姓的,只是用来约束,自家有权,应不着意里,富贵非荣,荣在能济世,姝儿可知这些道理?”
裴姝反复琢磨裴焱放话,先点头,又摇头:“似懂非懂,不过姝儿换个角度一想,便知自己错了,要姝儿是那个伯伯,有人拿着府君之衔来杀价买鱼,姝儿害怕,却不能反抗……”
原是为此事薄责裴姝,胡绥绥笑叹一会儿,她还以为裴姝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坏事。
裴焱脸色已温和,胡绥绥转头闲眺窗外去了。
“爹爹偏疼姝儿,姝儿恃宠而骄,但勿失了善良的真宰与节义。”道理说通,裴焱心中的烦心事少了一件。
裴姝会为鸟儿留饭,会怜蛾纱罩灯,在裴焱眼里,裴姝是只善良的小狐狸,如此怎么作耗,他都觉得裴姝作用安详,从来无伤大雅。
日后裴姝做何等人、习何等业都不重要,裴焱只希望她不忮人,永远有善良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