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在青牛寨的那段日子,聂灵嫣跟母妃学过最有用的本事就是翻墙。
聂灵嫣攀着树干,轻盈落地,正以为得逞,忽然眼前一暗,身前多了个人。
“去哪?”
是恭王妃。
聂灵嫣老实交代,“阿娘,我去找温如月她们。”
“又没关你禁闭,怎么不走正门,还把翠柳黑玉落在院里?”
聂灵嫣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虚。
恭王妃叹口气,睨她一眼,“其实你也不必瞒我,有些事,我早察觉到了。”
听到这句,聂灵嫣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什么意思?
“你的脾性跟她很像,相处下来,我早把你当女儿了。”
聂灵嫣愣住,“您……早看出来了?”
比起恭王妃早已知情,更令她惊讶的是恭王妃的态度。
“对不住,我几次想坦白,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后来她又想,瞒着也好,恭王府上下对她都很好,要是知道真相,估计也难以承受,那就让她替原来的郡主活下去,陪在王爷王妃身边。
恭王妃摇了摇头,神色平和,“我没有怪你。”
“先太后是我姐姐,二十几年前怀着龙胎不慎落湖,醒来之后变了个人,那时我进宫见过她两回,只觉得不对劲,一时也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你出现。”
聂灵嫣挠了挠头,“您说我脾性跟她很像,又是如何看出来不对的?”
为了扮好郡主,她还特地向翠柳问过各种细节,郡主与恭王妃不在一个院子,从小便有乳娘带着,二人除了一日三餐和寻常过问课业,并未怎么接触。
看来母女之间是有感应的。
恭王妃淡淡看了聂灵嫣一眼,“她是在我面前咽的气。”
“……”
“你也不必担心我,这么久了,我早接受了。你醒来之后,我便察觉出不对,怀疑过,也试探过,还将你关了禁闭,后来知道你没有坏心,被困在这也是身不由己,便都随你了。有你在,我还能时常看见嫣儿生龙活虎的模样。”
聂灵嫣默了默,久久不知该说什么,咀嚼了一遍恭王妃的话,嘟囔道:“其实我原名也叫聂灵嫣……”
“那便是缘分了。”
恭王妃温和地看着聂灵嫣,“你也不必愧疚,此事确实该瞒着,有时不知也是幸事。”
聂灵嫣仍有些不安,“我还以为您知道这事之后要把我抓起来当妖物烧了……”
恭王妃扬了扬眉,“哪有那么弱的妖物?”
“……”
说得也是。
“此事你别与其他人说,尤其是昭儿,他接受不来。”
“好。”
聂灵嫣犹豫了片刻,“我还能叫您阿娘吗?”
“怎么?坦白之后就不想认娘了?”
恭王妃上前,将一根金簪斜插进聂灵嫣发间,“这便是为娘给你的生辰礼,去吧。”
聂灵嫣不淡定了,“您又是如何知道我生辰的??”
恭王妃笑了笑,“香满楼一大早便准备了长寿面,那位温姑娘又忙上忙下的,再加上你鬼鬼祟祟,我想不知道都难。”
“您也可以不安插眼线的……”
昭文馆,生徒宿处。
聂容昭坐在桌边,手执书卷,旁边是正打盹的青羽。
书卷每翻一页,便伴着一声叹气。
距崔小宛班师回朝已过去四月有余,战争过后,各地都在重建。霜州先前的流民大部分都迁回原来的居处,其他人在城中找到了不错的活计,就都留在霜州了。
崔小宛回来不久,魏瑾宜封她为霜州王,封地便是霜州,又念及温如月三人都在晸京,特许她随时往返晸京霜州,奈何崔小宛在霜州事务太忙,一次都没回来过。
这可苦了聂容昭,他原想随崔小宛一起的,结果昭文馆不放人。
按照国丈——也就是范大学士的说法,聂容昭中间有近一年不在昭文馆,须得把课业全补了,才能出师。
“本王怀疑这是报复。”
聂容昭翻了两页,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青羽手肘杵在桌上,撑着头,听到动静,手一滑,头往下一垂,清醒过来。
“谁?谁报复谁?”
聂容昭抿了抿唇,“范大学士,报复我和阿宛。”
青羽当即明白他的意思。
四个月前,范千他爹范任被皇上封了国丈,准备辞官回家享清福,被崔小宛和聂容昭拦了下来,说是昭文馆正改制,就需要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臣子牵头。
于是范任没走成,每日除了授课,还得操持分馆事宜。
文武百官,家中但凡有适龄的女儿,都得到分馆学习,所学内容与男生徒们并无不同。
依照佘凤的计划,这套改制是自上而下,先抓官员子女,之后再普及到民间。
计划是好计划,就是太费人了,前日见着范任,感觉他又老了十岁。
青羽想了想,“实在不行,咱们收拾收拾直接去霜州城找崔将军,一个昭文馆还能拘得住我们小郡王?”
聂容昭摇摇头,“不成,阿宛说了,若我一声不响走了,其他生徒会以为我反对昭文馆改制,作为小郡王,一言一行都是表率,特殊时期,本王便不给她们惹麻烦了。”
“王爷王妃的话您都没听过。”
青羽小声嘀咕,“属下怎么觉得崔将军就是烦了您成日黏着她,随口找了个理由呢……”
聂容昭敛眉,“我听得见。”
“嘿嘿,反正小郡王不会同属下多计较。”
青羽起身,倒了杯茶放到聂容昭跟前,又给他捏肩。
“尽会这套。”
扑棱,窗外传来翅膀拍打树叶枝杈的簌簌声。
“应该是黑玉,属下去看看。”
“嗯。”聂容昭淡淡点头。
黑玉现在还是跟在聂灵嫣身边,也不常到昭文馆汇报情况,有事便飞鸽传书。
最常发的传书,便是让聂容昭回府吃饭,反正魏临已死,再没人盯着恭王府,他们往来也就无需避着别人。
半晌,青羽捏着纸条回来,喜出望外,“小郡王,崔将军准备回京了。”
聂容昭微微颔首,翻了一下书页,“还有几天到?”
“不用几天,”青羽看着纸条,“属下估摸崔将军这会儿应当已经在城门口了。”
“腾”!
聂容昭站起身,转到屏风后,“将前些时候在云上轩订的月白金丝罗袍取出来,再帮本王比对一下,看看穿哪件合适。”
青羽懒懒起身,“打仗时您是什么样崔将军都瞧过,那时灰头土脸的她都不介意,更别说现在了。”
聂容昭停下翻箱柜的手,探头瞥了他一眼,“青羽,你戏文都白看了。”
以前小郡王在这种事上还是白纸一张,现在都学会挖苦他了。
“属下瞧着这架势,怕您以后被崔将军拿捏在手中,任她搓圆捏扁还甘之如饴。”
聂容昭顿了顿,压下唇角笑意,“什么以后,现在就是了。”
“……”没救了。
青羽轻轻摇头,打开另一边的衣柜,帮着把几件袍子取出来,拿到床榻上一件件铺开,忽然瞧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黑色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