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的鲜血在水波中荡开。她在短暂的白昼中用力咬住了他的肩膀,她的齿痕,覆于南无之上。
数不清的繁星宛若萤火虫飞舞在天空,一条银色的天河像宿命的巨剑,竖在辽阔的天地之间。不远处,孤高神圣的仙乃月神山正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当浪潮平息,两人都气喘吁吁。
她靠在他的肩窝里,手指抚摸着一行咒语,轻声道:
“这些咒文从何而来”
谢兰胥仰头看着天幕,许久后开口道:
“在我小的时候,我常常骨折而不自知,往往是宫人见我走路姿势不对,才发现我不知何时折断了骨头。而在更小的时候,因为照看的宫人走开了一会,我便险些吃掉自己的指头。”
“东宫的神官认为我在出生时招致邪祟,无痛无惧,是遭受邪魔附身所致。父亲一开始不信,但接连而至的河西大旱,疆南洪涝,束河以北大地震,让父亲逐渐相信了神官所言。”
“东宫的湖心楼,是为镇邪而建。楼中遍布神像和符文。我的每日课业,便是接受一个又一个的驱魔仪式。我的老师,有和尚,有道士,有萨满,有生而知之者。”
无痛无惧,非人也。
为了唤回他的人性,他们用水淹,火烧,鞭挞,剑刺,无数人将他围绕起来,念诵各种咒语。所有方法,都不能驱走他体内的邪魔。
但躺在这里,在她身旁,无人拿着铁锁和烙铁威胁他,他的胸口却在隐隐作痛。
这是他生平初次,亲身感受到疼痛一词的意味。
原来,痛是千丝万缕。
是她唇间的温度,是她蜷缩的指尖,是她温热的胸口,是她情难自禁的声音。
是从心脏到指尖,牵一发而动全身。
风那么静,吹过花树却无声无息。只有红花飞扬满天。
谢兰胥哑声说:
“……我所有的信任,都给你了。”
“般般。”
第53章
天色微明, 湿透的衣裳已经晾在小院外,一壶煮了多时的茶汤正在炉子上翻腾。
荔知提起热茶,走回小方桌前,给两人分别倒了一盏。
院内的人陆陆续续起床, 门外传来打水洗脸的声音。荔知听见荔慈恩和荔象升的小声说话, 隐约听见“不在房中”几个字。
热气扶摇直上,茶香充盈飘散, 谢兰胥将昨日白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梁预狂妄自大, 独断专行, 否决了我提出的所有意见,不过, 这在我意料之中。”他说,“万俟家主率家兵加入守城行动, 倾向同翼王进行和谈, 他的儿女们为了证明自己对燕国的忠诚, 倒是激进的主战派。我已将他们笼络到我这一边来,如今, 只欠两样东西。”
谢兰胥从容不迫,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哪两样东西”她问。
“其一,擅翼州话,能够以假乱真的机敏之人。其二, 力大无比, 威风凛凛,有将军之志的勇悍少年。”
这几乎是点名道姓的话语, 让荔知脸色微变。
“我听说, ”谢兰胥微笑道, “小荔姑娘说得一口地道翼州话, 而小荔兄弟又恰好天生奇力——”
身体的不适依然残存,溪水飞溅时的温情却已消散不见。
荔知沉默片刻,试图让谢兰胥改变主意:“殿下计高谋深,这才筹谋来了此次机会,象升刚刚十四,慈恩尚才十三,我恐两人年幼,担当不起如此重任。”
“你太小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了。”谢兰胥说,“他们十一二岁时,便走完三千里流放了。如果没有超人的毅力,如何能够活着抵达鸣月塔”
“可……”
荔知还欲斡旋,谢兰胥打断她的话,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既如此,我们便问问本人的意见吧。”
他起身推开房门,和门外犹豫不决的两兄妹打了个照面。
荔象升放下正要叩门的手,目光落向坐在桌前的荔知。
“殿下——”荔慈恩尴尬地笑道,“我们……”
“你们来的正好,进来罢。”谢兰胥笑着让开,将两人请进屋中坐下。
荔象升和荔慈恩坐在荔知左右手边,面露疑惑地看着站在三人面前的谢兰胥,谢兰胥一边阐述他的计划,一边应对兄妹二人的提问,他们之中,只有荔知沉默不语。
“……为了计划能够成型,我还需要一名精通翼州话的人深入敌后,此人必须机敏多变,能够灵活应对各种情况。还有一个不畏强御,诚实可靠的人作我的亲兵。”
荔慈恩兴奋道:“这不是我们兄妹俩吗!”
谢兰胥笑道:“我也觉得这个任务,非你们二人不可。”
“如果殿下信任我们,”荔象升说,“我们兄妹二人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如果不信任,我也不会将此事和盘托出。”谢兰胥说,“你们是荔知的手足,便也是我的手足。你们兄妹二人,可愿在我身边,助我一臂之力”
“自然愿意!”荔慈恩立即回答。
谢兰胥含笑看向前方的荔知。她始终抿唇不言,低垂的目光指向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他清楚知道家人在荔知心中意味着什么。
她挣扎着走完三千里流放,所思所想只有为双生子复仇。
骄傲如她,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弟弟妹妹向他屈膝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