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旧地,谢兰胥若有所感。
不知不觉中,他便牵着马走在广阔的溪蓬草甸上。
野草没过了谢兰胥的膝盖,他牵着龙眼,漫无目的地走在草海之中。风起浪涌,碧绿的草浪一波接着一波,夹杂着零星的野花,几乎将他淹没。
空气中飘荡着独属于鸣月塔的清新气息,似碾碎的叶片,又似夜半的露珠。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望着一个方向。
在那片有着溪水和杜鹃花树的山坡上,静静地睡着一个人。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梳着妇人的发髻,靠在杜鹃花树上,一手护着已经小小拱起的肚子,连花瓣落到了头上也浑然不知。
谢兰胥松开龙眼的缰绳,恐惧将此梦惊醒,悄然无声地走至她的面前。
她的脸和身形都胖了,但却并不说明她过得好,与此相反,她的身上显示着一种不得已的浮肿。她睡着的神情也露着一丝困倦,唯有那睡梦中也不忘护住的小腹,透露着一种正在努力生长的活力。
一阵微风吹过树冠,绯色的杜鹃花纷纷飘扬。
荔夏似乎由此惊醒,缓缓睁开了迷离的眼。
她看着就在一步之外的谢兰胥,似乎一时没有将他和梦境分离,脱口而出道:
“你终于来了?”
谢兰胥蹲下身,试探地牵住了她的手。在感觉到她的体温那一刻,他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我终于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留在京都。”荔夏喃喃道。
“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谢兰胥说。
从树冠缝隙中投下的碎光,让两人的眼中都波光粼粼。
她伸出手,轻轻地摩挲他脸上的胡须。
“你憔悴了。”她说。
“你还和以前一样。”
“你又骗人。”荔夏笑了。
“真的。”谢兰胥说,“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模样。”
荔夏眼中露出动容,反握住了谢兰胥的手。
她紧紧地握着,就像担心他会挣脱开逃跑一样。
“你还记得么,黑火是如今的鸣月塔大都护。”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兰胥。
“我记得。”
“那你应该知道,既然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她说,“我已经组建好远洋的船队,待明年夏天生下孩子——”
她的眼中,重新闪过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光芒。
狡黠,机敏,野心勃勃。
“我要带走这个国家的帝王。”荔夏说,“因为他是我的宝藏。”
谢兰胥哑然失笑。
为她大费周章的试探。
但旋即,他便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次一次地试探。
他们在这之中,走了多少弯路,浪费了多少可以互相依偎的时间啊。
从这一刹起,他决定余生坦诚。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天堂地狱,生死相随。”
又起风了。
绯红的杜鹃花瓣飘向蓝天,好像新生的蒲公英飞向另一段旅程。
他们一同出发。
再也不会分离了。
第121章 番外3:我有一份薄产你要不要继承
小马我啊,有个响当当的名字。
想那八年前,小马也曾弛聘草原,纵横沙场。四个砂锅大的拳头哪次不让敌军哭爹喊娘?
就是再了不起的马儿,见了小马也要尊称一声“龙哥”!
不过,那都是当年勇了。
自从上了这艘破船,小马就由沙场龙哥,沦为码头阿龙,只能和一条老狗睡在舱底。
看在一起生活的份上,老狗有帮龙哥修蹄子的殊荣。
那条老狗有半个高,乌黑的毛皮,每天吃得比小马还多,却依旧瘦得皮包骨头,一口锋利的牙齿,能够轻易咬断一个人的喉咙,帮忙修修蹄子当然不在话下。
小马的生活朴实无华而枯燥,成天在海上飘来荡去不说,还得帮放荡不羁爱自由,三天两头消失不见,一消失就是大半年的主人带孩子。
要说这位小主人,那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半岁就在龙哥背上尿床;三岁虽然偶尔还会尿床,但已经学会了祸水东引, 因此和东引的对象狗结下仇怨;五岁时和老狗扭打在一起,船员分开一人一狗时,人多了几个血洞,狗脖子上也少了一块肉,从此老狗对她俯首帖耳。
小主人见多识广,船上数之不尽的各国书籍,都被她闲暇之余翻出了浆。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孩子会打洞。
小马曾以为,小主人也会和她的父母一样,生性不羁爱自由。
万万没想到,小主人在八岁这年,忽然宣布弃武从文!
海上漂是没有前途的!
她要读书!
她要科举!
她再也不要在海上漂泊,她要去岸上出人头地!
如果有另一匹马在船上,它就会听见小马喷了个响鼻,在说:
“昂不利味波!”
虽然难以理解,但小马表示尊重。
当她举着小拳头在甲板上喊出豪言壮志的时候,大约是想获得家人的鼓励与支持,然而收获的只有小马的响鼻。
男主人躺在甲板的吊床上,搂着女主人正在晒午后冬日的暖阳。老狗躺在他们脚下,懒洋洋地也在睡觉。
两人都好像睡着了,没有对此做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