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眼睛。
“殿下的嘴。”
“殿下的三魂七魄。”
她微笑道:
“……殿下待自己好,便是待我好。”
彩虹的桥梁已经现身,另一个世界的影影绰绰在她身后闪耀。
她不知道前方通向何处,是否如她所说是一个没有离别没有悲伤的世界。
可是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为了生者能够继续走下去,亡灵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殿下,”她笑道,“再见了。”
泪水已经完全模糊了她的眼眶。
凤王的身影,隐没在无穷无尽的泪水之中。
彩虹另一端有微风吹来,荔知的身影,如晨曦下的露珠,渐渐消失不见。
“我也从未后悔遇见殿下。”
“是殿下的存在,让我的生命有了太阳。”
谢凤韶泪流满面地醒来。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寂寥的夜风拂动着窗纱。
一转眼,便是十五年。
百官亲眼见证着摄政王鬓边的白发从一丝,变成一抹,再然后,不知不觉便已满头落雪。
世人都说誓言易破,人心易改。
十五年了,没有人知道,摄政王坚持保留帝后位置,驻足在摄政王的位置寸步不进,不是因为虎视眈眈的安国公毛澄的威胁,十五年坚持不娶,也并非是因为野史中流传的情牵荔皇后的缘故。
只有身边的高善才知道,他为之不娶的人究竟是谁。
又过了不久,他在殿试的时候,看见了那双让他移不开目的眼睛。
只是一眼,他便知道她是谁。
他的职责,终于尽完了。
青鸾十八年,摄政王还政于帝后之女。
离京之时,他只带了已经老去的母亲,以及一具神秘的棺椁。
有人说,那是他早逝的亡妻。
众说纷纭,事实已经不重要了。
他和他的心爱之人,终会在同一片天空下相聚。
也许在明天。
也许在今晚。
第126章 番外6:石中映月(一)
他原是鸿胪寺卿家的独子,出生之时,父亲为他取名高善。
他六岁便能吟诗作对,尤善疾书,神童之名远近闻名,十岁时与父亲的同僚对治国之道侃侃而谈,十三岁时高中解元,若无意外,他会成为本朝第一个行冠礼前就状元及第的士人。
因他过于早慧,他没有朋友,也不屑于和同龄人交朋友。
又因他才貌俱美,他也不缺乏爱慕者。
自从目不斜视路过一名自家花园里散步都能崴脚的千金小姐,并拒绝搀扶她起身后,坊间便流传起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冷血无情的小道消息——
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至少高善本人,觉得这个评价不算全然捏造。
他觉得世人大多愚蠢不堪,短视有如猪猡,他当然不屑于和猪猡交朋友。他稀少的善意,几乎都留给了父母和两个姐姐。
高善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姐姐的手帕交宴会上。
她迷了路,在静室外徘徊不定。他听了半晌的脚步声,无法静心练字,忍无可忍地推开门走出,质问她是谁。
“我……对不起,我找不到回茶室的路了……”她涨红了脸,小声道。
那段时间,京都盛行茜色。
无论出嫁与否,女子都爱穿茜色的衣裙,有的媚如晚霞,有的艳如荷花。
只有她,平凡的五官被娇俏的颜色所喧宾夺主,像是一颗刚刚长出的毛桃子。
放在平常,他根本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可既然是姐姐的朋友,他便额外多出了一丝善心。
他往茶室走了几步,转身看向还傻傻站着的小姑娘:
“你不回茶室?”
她这才一脸欣喜地跟了上来。
真是个笨蛋中的笨蛋。
他在心里想。
没想到,这小小的一次善心,便让他惹上了大大的麻烦。
自那以后,静室的窗台上便常常出现奇怪的东西,有的时候是一支开得正好的梨花或海棠,有时候是两条研开之后香彻肌骨的狻猊墨。
奇怪的东西越来越多,终于在某一天她正要将什么放上窗台时,他猛地推开了窗。
窗户打中了她的鼻子,她哎哟一声,闪着泪花捂住受伤的鼻子。
高善无意伤她,但此情此景,他也说不出道歉的话。出于一些愧疚和自尊心,他比预备的更加强硬地说道:
“别拿来了,我不需要。”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颗蜜饯……他从未见过有那么大的蜜饯,确实有几分稀奇。不过,什么笨蛋才会拿蜜饯送礼?
“哦……”
她似乎想要辩解,但最后屈服于他冷淡的目光,捏紧了手中的蜜饯,转身慢腾腾地走了。
在那以后,窗台上终于干净了,他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静室里读书写字了。虽然她还会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眼前,但只要不来打扰他的个人时间,他便已经满足了。
当时,他才名远扬,前途不可限量,京都许多世家都想与高家联姻。即便是皇室中的公主,也有暗中表示青睐他的。
太多的赞誉,冲昏了他的头脑。
天子骄子,不外乎于此。
那颗毛桃子,根本没有入过他的眼睛。
第二年,有王爷组织踏青比画,他受到邀请,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