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应该被埋没。”容嘉上认真地说,“你远远不止做一个普通的老师。”
“谁说我只能做普通的老师?”冯世真瞪他,“听着,大少爷,你也就罢了,算我倒霉。我会教出最惊才绝艳的学生来的,你且看着就是。”
容嘉上忍俊不禁,举起咖啡杯,“那我祝冯先生得偿所愿,桃李满天下。”
他们俩漫天闲聊着用完了早餐,等到手下把餐盘撤去后,容嘉上掏出了一副扑克牌,放在了桌子上。
冯世真不禁挑眉一笑,露出促狭之意。
容嘉上说:“你教了我那么多知识,其实我最想学的,你还没有教给我。我专门去打听过,你果真是金陵女子大学桥牌社的顶梁柱,现在学校里面都还流传着你的大杀四方的光辉事迹。在下有意请教,还请冯先生不吝赐教!”
容嘉上笑眯眯地抱拳作揖,一脸讨巧卖乖的笑容。
冯世真轻呵了一声,“这可是师门绝学。你这半路出家的弟子,是不够格学这功夫的。”
“资历尚浅,但是脑子够用呀。”容嘉上厚着脸皮道,“都说有教无类,又说因材施教。碰到我这样的天才,先生不该倾囊相授才对么?”
冯世真翻了一个白眼,抽出了纸牌,纤细手指灵活地把牌洗了两遍,掼在桌子上。
“来吧。只教你这一回!将来出去不准报我的名号!”
火车抵达白柳镇的时候,空中又飘起了细雨。天是带着灰的蛋壳青,雨丝如牛毛,寒气逼人。
冯世真自温暖的车厢踏上月台,冷空气灌进肺里,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一把大伞就在头顶张开,遮住了细雨,也遮去了一片天光。容嘉上风度翩翩地撑着伞,把胳膊朝冯世真偏了偏。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伞?”冯世真纳闷,习惯性地挽住了他的手。明明看着他空着手下车的呀。
“我会变魔术呗。”容嘉上笑嘻嘻。
白柳镇虽又小又破,可车站外总有三两个招揽生意的黄包车夫。容嘉上却不理他们,带着冯世真走到路口。一辆在这样的小地方难得一见的漂亮的小汽车开了过来。开车的司机正是容嘉上最常用的保镖,副驾上则坐着另外一个保镖。
“白龙鱼服,乾隆下江南呀。”冯世真感叹。
“快进去,里面暖和些。”容嘉上把冯世真送进车后座,挨着她坐好。
“大少爷,接下来去哪儿?”司机问。
容嘉上朝冯世真看。
冯世真说:“桥头有一家东风来客栈,我每次都歇那里。”
“那就去东风来。”容嘉上吩咐。
东风来客栈是一处三层楼的房子,在白柳镇这小地方,已是相当气派的建筑了。房子有些年岁了,又是木质建筑,人走在里面,地板嘎吱嘎吱地响,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容嘉上当然张口就要了两间最好的房间。说是最好的,其实也不过临河,视野开阔些,且房间里有一个狭窄的浴室。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听到隔着一面木板的隔壁,冯世真来回走动时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轻轻的咚咚声,还有浴室里的哗哗水声。他的心里痒痒的,就像还在重庆读军校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趴在围墙上远远望着女中学生从河对面的小路上走过时一样。
伙计上楼送炉子,冯世真和对方低声交谈了几句。容嘉上像个贼似的贴在门上,想听清她在说什么。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把容嘉上吓了一跳,脚碰到凳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嘉上?”冯世真在外面问。
“没事。”容嘉上咬牙,随即调整好了表情,面带微笑地打开了门。
冯世真问:“你饿不饿?晚饭想吃些什么?”
容嘉上忙道:“出门在外,怎么能让女士来张罗晚饭?我请你下馆子去。”
要是在上海,想下馆子,满大街的食店等着你来挑。可白柳镇这种小地方,总共就一条街,天一暗,店铺关门,冷清得连只狗都看不到。唯一一家还开门的食铺,门上挂着招苍蝇的老腊肉,店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仨俩食客沉默地坐着,鬼气森森。别说容嘉上,连他两个手下都有些不自在。
“真要在这里吃?”冯世真嗤笑。
“总得吃点什么吧?”容嘉上无可奈何。
冯世真朝迎出来的老板摆了摆手,对容嘉上笑道:“所以,还是得我来张罗。跟我来吧。”
冯世真带着容嘉上穿过小巷,轻车熟路地拐了好几个弯,就见路口有一家店亮着灯,挂着一张“张二嫂牛肉面”的条幅。店门口架着炉子,烧着一口大锅,一个妇人正在揉面。
“老板娘,四份牛肉面,三大一小,小份的多放辣子。”冯世真道。
老板娘响亮地应了一声,抓了一大把刚切好的面,丢进了锅里。
这店虽然小得只放得下三张桌子,却十分干净整洁,且都坐满了人。容嘉上亲自和手下一起去墙角搬来了备用的桌凳摆好,和冯世真面对面坐着。暖黄的煤油灯照得两张面孔都显得格外俊秀漂亮,时间似乎也随之放缓了脚步,冬夜凛冽的寒风停歇了。
“你以前常来这里?”容嘉上问。
“也不常来。”冯世真说,“一年也就忌日来一次。白柳镇又小又破,我还真怕你不习惯。”
“我没那么娇气。”容嘉上说,“读军校的时候,我们每个学期都要去野外训练半个月。那时候都是风餐露宿,还要自己生火造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