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恐怕只能动用一些强制措施了。”杨明心的心情有些沉重，“其实我最初的想法是给与她们自主权，让她们自己选择是否离婚，如果选择离婚则强制分配财产，并且提供生活保障和劳动技能培训，但现在看来，如果让她们自己选择，她们很可能不敢离开。”
法律法规是一回事，这些人所遭受的道德压力和生活中的其他压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其中未成年的女性实在太多了，她们不应该面对这样的选择。
这些被封建社会规训过的女性很多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可以离开这个被迫加入的家庭，所以根本就生不出反抗意识。
“如果决定要强制进行，那么这些女性应该如何安置就得提前准备好，尤其是其中四十七万的未成年女性，按照年龄，她们应该去上学读书。”梁承月提醒道，“但是四十多万人不是个小数目，想要安置她们也需要有后续的打算。”
成年女性还好说，经过技能培训之后可以重新进入社会，成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人，但是这些未成年女孩就很难处理，尤其是其中还有整整九万不足十二岁的女童。
“报告上说，这些妇女中能够联系上亲属的只有六十多万，这又是怎么回事，”杨明心思考片刻之后开始询问另一个数据，“剩下将近一百万的妇女都联系不上家人？”
“我们联系上的是愿意将她们接回家去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奖金一百万人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父母双亡家中亲眷彻底失散的，更多则是家中不愿意她们回去。”
杨明心陷入沉默。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在意料之外。
“等我们开会的时候再商量商量吧，现在看来人员安置是其中最大的问题。”杨明心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总之这事情大概要很久才能处理完毕。”
历史遗留问题永远是最令人头疼的事情，杨明心告别梁承月之后回到了紫极宫自己的住处。
她有预感，这次处理童养媳和妾室的问题会在华夏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甚至会遇到阻碍。
……
第一个阻碍在八月初七的时候就出现了。
会议上，许多人不同意执行强制措施。
“我觉得还是应该让她们自己选择是否离开，有不少人都生了孩子，如果她们就这么走了，对孩子不公平。”有人说道。
“她们可以选择是否带着孩子一起走，”梁承月反驳，“而且很多地方的嫡庶观念根深蒂固，不仅她们本人，她们的孩子都一直处在被歧视的状态，这是完全不公平的！”
“孩子怎么能跟着她们走？”那人满脸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能？”杨明心看着他，“我知道你始终坚持宗族观念，但华夏不支持。”
那人被杨明心说到了痛处，只得无奈住嘴。
“我也支持强制进行，”陈慕求抚了抚长须，“既然要彻底消灭所谓的嫡庶尊卑和世家门第，那就应该从最根源处让宗族解体，一夫一妻之下一对夫妻所能生育的子女数量相当有限，无法在地方上形成庞大的家族势力，这样有利于我们对地方的管理。”
杨明心知道陈慕求最担心的就是世家门阀死灰复燃，而妾室的存在客观上增长了一个大家族子女的数量，如果从根源上斩断，的确能够有效遏制大量世家门阀的逐步形成。
这样持续下去，也能有效克制乡村中的宗族观念。
最初提出反对的人是陈慕求的学生，见自己的老师开口，他沉默了下来，将自己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赵岚看到之后冷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屑。
“无非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办法继续留着自己家里的三妻四妾，也没办法再生十几个孩子罢了，在这里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我就问问在座的各位男性，你们家里有多少还养着妾室？”赵岚毫不客气地说道。
许多人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所以说啊，跟你们这帮既得利益者有什么好讨论的，你们家中能对正妻和妾室一视同仁，还是能对嫡出和庶出的子嗣一视同仁，”赵岚挺直了腰杆，“这就是不平等，是明明白白的压迫，用钱买来的妾室怎么能跟你们花了大把银两明媒正娶的妻子相提并论呢，你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杨明心有些意外地看着赵岚，她没想到这场会议会是赵岚最先发作。
“尤其是你们这些人！”赵岚干脆站了起来，“你们家里那几个妾室现在给你们端茶倒水，跟之前的丫鬟有什么区别，华夏建立之后强制遣散了所有的仆婢，你们这些人在大燕的时候，官没几年，但是早就被人伺候惯了，现在强制妾室离婚，你们连最后能使唤的人都没了，心里很难受吧。”
“说到底，你们根本就没把这些妾室当成跟你们平等的人，你们骨子里还觉得自己是官老爷，只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怎么能触动你们的利益呢？”
赵岚说完之后，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陈慕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果然，赵副主理永远不会让我们逃避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陈慕求长叹一声，“没错，虽然我支持强制离婚，但是我心中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也这么想过，又或许在场的很多人都这么想过，是我们的思想还进步的不够啊。”
梁承月看着在座众人，说道：“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我想问问大家，我也是别人妾室出身，你们觉得我是否有资格在这里跟你们平起平坐？”
“如果我有这个资格，那么全天下做过妾室的女性都有这个资格。”
杨明心环顾会场四周，意识到这场会议总算是有了积极的成果。
“大家准备开始举手表决，”杨明心语气平静地说道，“同意‘强制所有童养媳及妾室与丈夫离婚’这一方案的请举手。”
这是会议的常规流程。
工作人员计票之后，确认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同意了这个提案。
杨明心松了口气。
只要大方向能够定下来，具体实施就可以慢慢规划。
毕竟这一百六十多万人实在不是小数目。
会议结束后，杨明心叫住了赵岚。
“没记错的话，你是妾室的孩子？”杨明心问。
赵岚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停顿了。
他显然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只是没想到会被杨明心叫住追问。
“我的亲生母亲被去母留子，她是个单纯的农村女人，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赵岚留下这句话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显然，他并不想再回忆童年时经历的痛苦。
梁承月走到杨明心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轻声说道，“至少，赵岚或许实现了幼时的愿望。”
杨明心没有问过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是她猜测，赵岚最希望的就是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他亲生母亲这样的可怜人。
……
八月十五，中秋节。
忙碌的芙蕖终于在中秋节的时候回到了长安城。
只不过她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过节，而是为了跟杨明心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