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钱氏。
夜里早早就熄灯了,钱氏今天真的被吓到了,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女儿落水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了,又被老夫人带着人一通发难,小姑娘虽然懂事不讲,但是心里怎么会不害怕?
她担心虞念清被吓到,没有回自己房间,晚上便跟着女儿一起睡。
可躺到床上之后,她却丝毫没有睡意,闭上眼睛神智也是清明的,心里一直有着份记挂。
她已经同春红打好招呼了,若是虞平生回去了,便进来通传一声,到此刻春红那边却一直没什么动静,想必男人一直在庄子门口等着。
她同虞平生相识于微末,彼时他只是来江南记录文书的小官,钱家那时虽然富足,生意也没有今日的规模。
两个人原本没什么相逢的缘由,只是天公作美,在江南水乡中,突然降了一场大雨。她那时候查酒楼的账本,匆忙躲在衙门口,一位穿着青袍的年轻官员递给她一把伞,一借一还,自此就相识了。江南民风比京城开放许多,他们同最普通的青年男女一般同去踏青、游船,逛过街市、灯展,还去勾栏听过戏、看过杂耍。
他们无疑是恩爱过的,同旁人比,作为丈夫的虞平生是极好的。他容貌出色,性子温润体贴,有着良好的出身、出挑的才干,还有向上走的野心,在同老夫人起了争执的时候,他也总是偏帮着她些。
出门参加宴会时,她也能听到旁人的羡慕之语,羡慕她出身商贾却能嫁入侯门,且丈夫对她敬重有加,彼此之间恩爱无比,不必忍受夫妇间的龃龉——这些事情听起来似乎的确是极美好的,有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问,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她明白的,她在京城并不开心。当他们的感情里掺和太多别的东西时候,她就已经变得好累好累了。
夜色渐深,月至中天,怀里的女儿已经睡过去了,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蹑手蹑脚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就走了出去。守在门外的春红还没有睡,见到她之后摇摇头,示意虞平生还等在外面没有走。
春红不放心,想要跟过去,她没有允许:“姣姣还在里面睡着呢,你看一会,等会儿我就回来。”
说罢,她就朝着前院走了出去。
沉重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探身朝着外面看去,正好就看见了站在月光之下的虞平生。
听见门的动静之后,男人转过身来往她这边看过来。他一直在外面站着,身上打上了一层白露,月光落上去就全都成了光晕。他没有像往常一般走过来,驻足在原地望了女子很长时间,才开口唤了一声,“敏敏。”
嗓音沙哑,带着点不确定。
“老夫人没有同你说吗?”钱氏问。
“说了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姣姣呢?还好吗?”
“受了点惊吓,喝了安神的方子,已经睡下了。”钱氏低下头。
不晓得怎么,对着老夫人能从容讲出来的话,对上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却一个字都讲不出了。
她喉头哽着,良久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虞平生。
因为前些日子照顾老夫人而清瘦的仪容还没养回来,脸上皮肉削减了,便衬得眉骨愈发高,眼窝也深了些,眼皮下勾着层浅淡的黑色,眼里也添了血丝。大约因为太心急,一路匆匆赶来,没来得及喝上水,嘴上起了皮,他却浑然未觉,注视着她,一眼不肯错开。
钱氏看着他,抿了抿唇。
多年前那一场江南雨,此刻再回忆起,仿佛只是一场蒙着水雾的青绿旧梦,被柴米油盐、婆媳妯娌间的言语腌臜抹上深浅的痕迹,到现在,终于是拼凑不起来了。
“老夫人同你说了我的事情吗?”她偏过头去,不再看向他。
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一定会被老夫人丑化千百倍地告诉虞平生,冠她无数罪大恶极的声名。她从前很努力,想要周全婆母,想要和妯娌们处好关系,她喜欢虞平生,所以希望他的家人们也能喜欢自己,所以在乎她们是怎样看她的。
只是到如今,她已经不太想去在乎这些事情了。
她还记得姣姣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粉的一团,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她不舍得姣姣再被这些人欺压,跟着她一起被针对了。
她抬头,看着虞平生,眼底泪光点点声音却无比坚持,“我想我们还是和离的好,两各自好好过日子,总比大家凑在一起都过得艰难要好——我好像真的捱不下去了……”
话到最后,她声气低了下去,肩膀也垂下,仿佛原本绷着些什么,已经到了疲惫至极的地步,此刻终于因为这几个字脱口,而得到些安慰。
“敏敏……”
虞平生涩涩开口,“我…今日之事,我一定会给你交代。之前我们不是说要分出去过日子吗,我已经在寻摸地段、相看房子了,等年底的时候我准备去帮大哥运作,将他调入礼部,由他去劝说老夫人让府中的人分开来过日子。日后只有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没有旁人,府中的事情都由你做主好不好?”
“我只是想告诉你,答应你的事情我都有认真去筹谋,没有敷衍过。”
他一字一句都讲得认真,讲他的打算,讲他的图谋,讲他的期许,讲他们之间的未来。
钱氏偏过头又转过来,在夏夜晚风、满天星子里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