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的庄子修建的已经算很好的,不然老夫人在看不上钱氏的情况下每年夏日还来这边小住几日。可相比之下,钱家的庄子就过于小了。
镇国公府的庄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大,正正好在山脚之下,后院围了小半边山。里面的装饰却很素净,见不到多少华贵的摆设,就连移栽的绿植都是寻常见的花草树木。
她们被领着往里走。
夏日里草木葱郁,花叶葳蕤,钱氏牵着虞念清,两个人沿着石径慢慢走着,入眼是深深浅浅的绿。这一处庄子上的草木虽然普通,但修剪得宜,更有覆着苍绿青苔的嶙峋奇石,错乱堆叠,间杂在林木之间,看来别有一番朴拙意趣,叫人很喜欢。
这样的地方,微风习习,也是极适合避暑祛热的。
走到尽头,就看见一位男子站着等着。
说是男子也并不准确,按照年纪算,梁知舟今年也才九岁出头,不过还是个孩子。
然而他大约因为早早就入了军营历练,身量很高挑,人又挺拔,周身气度不输成人,站在那里静静等着的时候,叫人半点不敢轻视他的年纪。
“虞夫人好。”
看到钱氏牵着虞念清走进来,梁知舟点了点头。
钱氏其实听过这位小公子的传闻,都不是什么好的。只是这样的评价,叫钱氏怎么也不能跟眼前的小孩子联系在一起。更因为他救过自己的女儿两次,这让他怎么看怎么欢喜,只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又问“路上辛不辛苦”。
梁知舟没有说边境苦寒,只说边境有种美人花开得旺盛,说边境的落日与圆月十分壮美,说边境烈酒酒香浑厚,独独没有说自己在边境的生活如何辛苦。
可哪里能不辛苦,一个生长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去了苦寒之地,又怎么会这么快适应。
不过是不想用这个讨人情。
钱氏对此更是满意几分,推了推身边的女儿,“这是念清,比你小上两三岁,唤声妹妹也可。”
听见“妹妹”这个称呼,虞念清总觉得有几分别扭,还是按着礼数给梁知舟行了礼。再抬头时候,正正好同少年的视线对上。
他的眼睛生得好看,眼尾偏窄上翘,瞳仁漆黑透亮却叫人看不分明,不知道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虞念清却总觉得有种违和感,她抿着唇思索,刹那间福灵心至,带上了几分不可置否的震惊。
梁知舟原本性子就冷,这一世就算他和她已经有过交集,但是同娘亲并没有来往。就算他是因为她对娘亲有了好感,可是一个孩子又不是妖孽,怎么能这么快想清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说得上是迎合她的娘亲。
这般做派,却有点儿像是成亲之后的梁知舟会做出来的事。
许是因为她吃惊的表情过于明显,少年的脸上也闪现过一丝错愕。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就什么都清楚。
这个发现让她无比震惊,原本她觉得自己能够重生,就已经是非常罕见的事。结果没几天,她就遇到了意思重活一世的杨氏,现在就连梁知舟也回到了小时候。
可反应过来之后,她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惊喜,比炎炎夏日里吃到第一口牛乳冰沙还要高兴。
或许真的会有一个人,让人见到他之后除了高兴就再也想不起其他来。
这次避暑只有梁知舟一个人过来了,钱氏不好在人府上多呆着,在问过女儿的意见之后,便提前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产业了。
等她离开之后,就只剩下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
蝉声鼎沸,风吹草叶。
两个人眼睛瞪着眼睛,结果是虞念清先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姑娘回到了小时候,白嫩水生的一团,奶呼呼的手捏着手绢,问:“你回来了吗?”
没头没尾的话,两个人却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梁知舟俯身,在她的脸上捏了一把,软乎乎的触感和家中的两个团子极为相似,忍不住说了一声,“安安还是像你多一点。”
“谁是安安?”虞念清好奇道。
“你不记得了?”少年眉心微微蹙起,思索一番之后开口,“你……还记得宴宴是谁吗?”
“我认识吗?”虞念清没什么印象,“回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关于之前的那部分记忆一直在衰退,我倒是记了些只言片语,但是怕被发现,不敢写得太多。”
两个人都有很多话要说,只是这里四面通风,林木又盛,终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梁知舟环顾四周,说了一声“跟我走”之后,将虞念清直接带到了书房。
两个人简单对了一下各自的情况。
梁知舟那边实际上和上辈子的变化不大,去边境到大夫接骨之后就被镇国公丢到军营里。他到这边的时候,正是第一次作为后援部队上了战场,凭着记忆立下不大不小的功劳。他同虞念清的想法差不多,出色些会让人羡慕尊敬,可出色到近乎妖孽则是让人忌惮害怕。
况且,这世上未必没有能看穿真实情况的得道之人。
因此他的路也仅仅是比上辈子顺遂些。
因为记挂着虞念清,击败敌军之后,梁知舟并没有在边境多留,想着赶回来见见她,看看她是不是也是一样,彼此之间能不能说清楚情况。这时候他意外发现,杨氏面对他的反应过于强烈了,是那种拚命掩饰都掩饰不了的害怕。
他略略思索一番,就猜出杨氏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境遇,不过想了想他还当成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