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夏天,天热不好上路。钱氏要是自己一个人,走也就走了。可带着孩子,路途遥远她也怕女儿在路上生病等,所以等入了秋再出发。刚好趁着这段时间,她也能将在京城的产业处理妥当。
虞念清已经做好了去江南的打算,只是看着娘亲蹙着眉怕她不高兴的样子,更加心疼起来。她靠着娘亲的身体,应了一声:“好。”
她现在年纪还小,白日被钱氏送去和梁知舟呆着。两个人上辈子为了恩怨和前程,压在身上的胆子不轻巧,休息的时间不多。现在回到小时候,少了很多烦恼,便安安心心在一起玩耍。她要是来了兴趣,甚至拉着梁知舟半夜去池塘边摸鱼。
虞平生来了很多次,每次都恰好同她错开。钱氏更是不会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多嘴,因此她其实并不知道爹娘的关系还没有修复好。
等入秋落了第一场雨,梁知舟划了一条小船,带着她去荷塘中心采摘莲子。瞧着天气不对,他两便匆匆忙忙往回赶,在雨水变大的前一刻才赶到庄子门口,身上沾了些水汽。
虞念清一只手提着装了莲子的布兜,一只手拉着梁知舟往里走。
还没有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老夫人尖锐的声音,“和离书已经在这里了,你若是识相些,就签了名字滚得远远的。平生在侍郎的位置上做的不错,有望更进一步。休了你,他也好找个家世才情同他匹配的。”
放在桌上的,正是一份和离书,上面还有男人红色的手指印。
钱氏盯着那枚朱红色的印记,愣了很久,最后才释怀地低声笑了出来,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老夫人还在拿乔,做好了钱氏会哭着来求自己的准备。商户女而已,若是求她的话她一定要好好奚落钱氏,一定要将被赶出的恶气出了。
结果钱氏就是这么平淡的一句“我知道了”?她傻了眼,心里藏着的话也顺口而出,“你就不求求我?”
“求你你就会同意?”
“当然不会。”老夫人想都没想回答道。
钱氏自然也不会在意她的回答,低头落上自己的名字。在落下手印时,她忽然觉得心上空空落落,仿佛什么东西突然被拿走,而后铺天盖地的难过压了下来。
说不清是畅快或是不畅快,她最后还是按下手印,低声说:“我求了你这么多年,也没个结果。现在这样也好,所有人都解脱了。”
老夫人是最盼着这一刻的人,她下意识忽略心中一闪而过的不自在,满意地看了这个前儿媳妇一眼,笑容都快溢出来,“这么多年,你总算做了一件令我痛快的事。”
她将和离书收了起来,精神抖擞地往外面走。
在看见衣裳沾着泥土的虞念清时,她下意识撇撇嘴,想要斥责“小姑娘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可当她触及到旁边站着的镇国公长子时,一张脸笑得像是盛开的菊花,连褶子都舒展开来,亲亲热热地说:
“知舟,怎么会在这里,镇国公身子可还好。”
沾了水汽的衣裳软塌塌的,少年的身量凸显出来,挺拔如高山巍巍松柏。凤眼轻抬,望人的眼里全是淡漠,“你是?”
老夫人笑容变得僵硬,回答说:“我是乐平侯的母亲,按照辈分,你可以唤我一声虞家奶奶。”
梁知舟没说话,甚至没再看老夫人。
不过是一个到不入流的伯爵府,等爵位被收回,在京城就什么都不是。
老夫人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变黑。几种颜色来回变换着,她终于接受不了被小辈如此下脸的事实,气呼呼哼了一声就走了。
虞念清心中出了一口恶气。
梁知舟有心要陪她一起进去,但想了想觉得不大合适,便先离开了。
虞念清是抱着一捧莲蓬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呆坐在玫瑰圈椅里的钱氏。
在庄子里没有人拘着,钱氏换了一身杏白色的对襟绸衣,配了同色的马面裙,领口、袖口乃至裙摆,都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容貌是一等一的出色。
而此刻,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如同一只精致美丽的瓷娃娃,茫然而又无措着。
虞念清不知道自己该说怎么话去安慰,乖顺地坐在娘亲的身边,短短小小的手费力剥着莲子。莲子成熟之后,外面的皮并不好剥,她的拇指和食指都开始发红,也只剥出来零星那么几粒。
她拉着娘亲的手,将剥好的莲子全都放在了娘亲的手心。
钱氏这才慢慢恢复一些知觉,看了看手上的莲子。
“娘亲吃,我刚摘回来的。”
她机械地将莲子放进嘴里,一入口是莲子的鲜甜,吃到莲心之后嘴里就只剩下苦味,同她在京城的日子何其相似。
钱氏温柔地将女儿揽进怀中,看向外面连绵的细雨,轻声说:“等雨停了,姣姣和我回江南,好不好。”
“好。”虞念清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早就打算好的事,只是在离开之前,她还是想要爹爹和娘亲见上一面,便找梁知舟说了这件事。梁知舟找人去传了消息。可一连两日,都没有爹爹的任何消息,这个人仿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不免着急起来。
等到第三日出了城门,她仍旧掀开帘子固执地朝着外面看,仍旧不肯相信爹爹会真的想同娘亲和离。
分明不是这样的,分明两个人是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