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停只忠心于今上,可他依然对张家以礼相待,对堂堂晋王,则是动辄带走,难道紧紧因为张瑞是首揆?
不是,还因为张家和岳家是姻亲,岳家的大娘子嫁给了燕王,岳重泰手握重兵,就算管不到禁军头上,苏停也要给张家三分薄面。
至于一个没有半个兵的王爷,他关了又如何?无非是御史台参他几本罢了。
苏停奚落他时,他怒不可遏,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变颜失色,可他生生将这怒火忍住了,心想这一回,拼着性命,也寸步不能让。
张瑞问他怎么看,他用轻而不容置喙的声音道:“抓贼,你们自去抓,唯独不能进这间禅房。”
随后他转身面对了自己的护卫,从护卫手中夺过长刀,上前一步,直面苏停,以刀锋相对:“你辱本王在先,本王便半步不让,你待如何?”
刀冷,他的目光和面孔也冷,然而身上的血骤然热了起来。
他身上流着裴家的血,曾经何等尊贵的裴太后、裴皇后、裴国舅、八岁就封王出阁的晋王,如今时过境迁,竟然成了他人的踏脚石。
他往前一步,他身后的内侍和护卫也都向前。
苏停脸色铁青,不信晋王真的敢动手,顶着刀锋,也不肯退后半步,身后的禁军也都不退,全都屏息以待。
两方人马蓄势待发,苏停要以晋王再立禁军之威,晋王不肯做这踏脚石,宁死不屈。
张旭灵在这一片刀光中瑟瑟发抖,总觉得站在这里的不该是自己,应该是张旭樘。
就在他想出面调停之时,苏停忽然上前一步,试探晋王,晋王没有丝毫迟疑地挥动了刀,毫无章法地砍向了苏停。
苏停先是骤然后退一步,随后上前要夺晋王手中长刀,晋王身后护卫也猛然上前,要护卫晋王。
禁军在苏停的怒喝声中向前,挥刀相向,将王府护卫斩杀在刀下。
热血洒在地上,和尚们惊呼起来,纷纷后退,张瑞和张旭灵也未料到事态会演变至此,张旭灵扯着老爹后退,惊呼道:“爹!”
与此同时,谢川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喝骂之声:“苏停!你想擒王造反吗?”
一声怒喝过后,苏停猛然停手,同时也喝令身后人停手。
第二百四十七章 促狭
刀光和血光中,晋王看到了沉默的佛殿。
佛殿中灯火已经重新点燃,距离他们最近的乃是一座千手观音像,他第一次发现,神佛观音,在摇曳的灯火下,也如鬼魅。
原来佛和人一样,全都是表里不一的泥塑,就连他都快看不清楚自己的本来面目。
要争夺皇位,他连怒也怒的有算计,就连眼前这一片鲜血,他也在谋算着能从中得到什么。
可悲。
大相国寺这个出尘之地,骤然染上了血光,四处杀机腾腾,在满天神佛之下,越发显得荒诞不羁。
首座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禅房中忽然传来智真的声音:“徒儿,佛在此处,任人业障多高,全无用处,因何慌乱?”
听了智真古井无波之声,首座以及众僧的心顿时清净下来,禅房中也传来梵唱之声。
在智真的佛音之下,首座率领众弟子就地结跏趺坐,一同念起经文。
周遭寂静,弯月在天,星光零落,难以照明,寺外只有零星嬉笑随风而至,寺内梵音一起,顿时有幽冥回响之感,令人越发不敢妄动。
而苏停在一片血腥气中停了手,对着晋王冷笑一声,又从鼻孔里哼出了两道冷气。
他能坐上三衙总指挥使这个位置,不蠢也不傻,看晋王宁死不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屈辱,便知今天夜里禁军先是让张家利用,现在又给晋王做了嫁衣。
眼下晋王是否指使了贼人已经无关紧要,明日台谏就该参他造反了。
同时他又有几分懊恼,不该杀死这两个王府护卫,以至于谢川喝骂他擒王造反,他也无法反驳。
要怪只怪禁军在京都超然已久,张相爷、岳枢密使对禁军都是以礼相待,晋王如此不退让,他才会一时让怒气冲昏了头脑。
想到这里,他看向张瑞。
张瑞置身于纷争之中,心却很静。
在朝为官,就要有和尚一样参禅的静气之功,尤其是他身为执宰,更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在张旭灵的搀扶下看向晋王和苏停,目光能洞穿他们二人似的,一直看了过去。
“王爷、苏指挥使,这一番争斗,皆因贼人而起,王爷不知贼人凶险,一心为亡母祈福,苏指挥使为国尽忠,尽职抓贼,都没有错,只是身处不同之境,才有了此次纷争,换上是老夫,也是如此。”
“只是,”他话锋一转,“今日之要务,还是要将闯入老夫府上的贼人捉拿归案,这些人身手不凡,进出京都如入无人之境,老夫只怕是敌国细作,至于王爷和苏指挥使之事,老夫明日必定向今上剖白。”
就在此时,不知从大相国寺哪个角落中传来捏着嗓子的尖嗓子。
“张相爷撇的好干净!禁军好大的威风,好生的嚣张,不如指挥使在身上挂个牌子,就写“禁军与狗在此,天家百姓,通通避让”,是不是,狂妄的苏指挥使!”
此声音在一片佛音中十分尖锐,可裂金石,一听便知是位小娘子捏着嗓门叫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