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兄弟!”官差拦下清理伤处的医刀,“陵北百姓的命是命,我那一群折在泥流里的兄弟的命是命,这里这些随行的护卫将士的命也是命!你还在犹豫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离开赵令僖的日子说长不长,却如同重活一遭,走上正路,做堂堂正正为国为民的官。脚下这条归京路,哪怕也是黄泉路,他仍然无怨无悔。可偏偏赵令僖再度出现,戏弄羞辱,迫使他重堕绝境。
常在暗室,难见光明,故而不求光明。
无望,心中自无波澜。
一旦得照阳光,便再难归于平静。
因心有不甘,一叶障目,致使他心中眼中只余一人,全然忘却这数百同样置身险境的无辜将士。张湍再不迟疑,脑海心府只余一个念头,快步寻向赵令僖,拦在她身前,开门见山道:“请公主下令撤退。”
火光熠熠,落在他双眼之中,如萤火星点。
对他的不知顺从、不晓安分,她习以为常。但这次却不同寻常。语调高扬,语速稍疾,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坚决。
他没在请求她,而是在要求她、命令她。
张湍,在命令她。
“你在命令我?”
“请公主下令撤退。”
篝火烧出一声爆响,轻轻炸开,窜起数点火星,被风带出火焰,飘入空中骤然熄灭。丁渔千辛万苦稳住护卫,窃窃声、慌乱声、吵嚷声隐去大半。林中狼嚎愈低,被呼啸风声压下。
“来人。”
赵令僖忽觉疲倦,本该燃起的怒火,如流水缓缓逝去。她的声音亦如暗河淌水,轻微低缓,闺阁少女梦中呓语亦不及这般低柔。
次狐守在近处,闻声而至。
她自袖中取出那枚粗陋香囊,丢进火堆,幽幽低语:“传令下去,阵中众人,再有后退,就地处决。”
火焰中,香囊布料燃烧,她偏头看去,火光在她双眼中灼出亮斑。仿佛太阳落身山林,在她眼前,炽热耀目。树林,护卫,马匹,都被这轮明日遮住,世间万物皆藏身其后。她合上双眼,抬起手指,揉一揉眼睛。
猝不及防,一柄冷刃架上脖颈。
明日在眸,遮住持刀者。刀锋冰线,紧贴瓷肌,冷意昭昭。她微微后仰,试图躲开刀锋,却被他锁住手臂,难以动弹。
只听他在耳边说:“得罪。”
张湍。
众目睽睽之下,张湍趁其不备,动刀挟持。无论官差、御医、次狐,或是守在远处揣测张湍能谋得一个好结果所以翘首以盼的护卫们,无一人料到此时此刻的情形。
“公主性命在我手中。众将听令,即刻重整阵型,盾枪在前,阻拦追击,弓箭其次,从旁协助。其余众人,成队列有序撤退,整理辎重,调转方向准备出山。一刻不得多留。”张湍向着一众护卫喝道,“倘若不从,我会——”
他垂眸看向赵令僖。
近在眼前。
她也抬头看他,眼神变换不定,让人捉摸不透。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有一瞬的愧疚涌上心头,却被林间狂风吹散。除却风声、林声,再无杂音。四周众人都在等候他最后一言落定。
他说:“——杀死公主。”
“张湍,你是要犯上作乱。”
赵令僖蓦然笑起,两眼弯弯,两靥生花。她全然不怕,她不信张湍会杀她,他握刀的手甚至有些颤抖,拿不稳刀,又如何能杀得了人?
“湍已罪犯欺君,不惧再多罪状。”张湍再向众人催道,“还不动身?”
公主令进,张湍令退,无论进退,皆会殃及自身性命。
众人犹疑不决,寂然无声。
山中时间仿佛瞬息凝滞,次狐率先动作,高举火把斥道:“还不动身,若公主玉体受损,谁都逃不了干系!”
丁渔紧随其后:“听他安排,枪盾弓箭就位掩护,其余人就地排成行列,动作要快。”
赵令僖转头前行半步,张湍紧紧跟上,刀锋忽进些许,在她脖颈上轻轻划过,留下一线血痕。她吃痛皱眉,抬眼回望,不可思议道:“你竟敢动手?”
张湍心头微颤。这一线伤痕非他本意。他用刀不多,持刀不稳,追上前时未能控住分寸,不慎划伤了她。鲜血细流缓缓淌落,经火一照,更显浓郁。
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
他冷声道:“公主再进一步,刀便会再入一分。”
次狐匆忙招来御医,央求张湍松刀。
张湍未答,沉声问道:“前方猎狼护卫,经野兽撕咬,伤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乃至送命。公主仅此一线伤口便不能忍,可曾想过前方护卫受伤之时,该是何等疼痛?”
? 第63章
赵令僖不予理会,挣开手臂复向前行。拦在脖颈侧前的刀刃,因着她的前行,刀尖偏向旁侧,堪堪自她脖颈边擦过。她觉察到张湍下意识避开的动作,抬手搭上刀刃,回身望去。
终究是不敢。
看来之前只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这才是他该有的态度。
她双眉轻抬,了然一笑。随即抹过脖上伤口,垂眸看向指尖血痕,不悦道:“他们怎能与我相比?”
张湍心一横,左手扣其手腕,将人拉至近前,随后锁住对方双腕,右手反手握刀,顶上脖颈正面。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死死盯住几乎与自己相贴的张湍,骂声未出,脖颈上就觉一丝灼意焚过,灼意褪去,便是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