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子弟举着酒盏摇摇晃晃地来到秦朝楚面前,上下打量一圈:“怎么穿的这么寒碜?”
无人庇护,质子府中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仆人婢子自然是趁势而上,他们将他自稷元带来的珍丝宝器搬运一空,寒来暑往,春夏秋冬,他就只有这一件素衫。
如往常一般,被人奚落的秦朝楚站在原地不说话,于是那名富家子弟就又在他面上凝了一会,才接着摆摆手嫌弃道:“既然来了,那还不快去给我们倒酒,杵在这里呆愣愣的,活像个傻子!”
还好,只是些寻常把式。
秦朝楚敛下眉眼。
歌舞升平,秦朝楚就拎着酒壶顺从地站在一众富家子弟身后,席间见谁杯中不满就俯身上前添些酒,叫人乍一看去,倒真像个陪宴的仆从似的。
宴饮过半,富家公子们酒足饭饱,就又百无聊赖地开了口:“今日可有什么趣味可看?”
“投壶?”
“无趣。”
“射猎?”
“寡淡。”
“蹴鞠?”
“都是些玩过的。”
众人叽叽喳喳没议论出什么好去处,正扫兴间就听席上一人忽然出声道:“听说前几日达腊进贡了几只珍奇异兽,如今就放在斗场,或可一观。”
众人便问:“都送了些什么珍奇异兽?”
“豺狼虎豹。”
“这些都看过。”
“蛇蟒鳄狮。”
“这个有趣。”
众人来了兴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正准备往斗场去,临行前就有人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问秦朝楚:“异兽珍奇世间难遇,如此机缘,稷元质子可要同去?”
秦朝楚正想寻个借口推掉此事,却听另一人抢在他前面接过了话:“去,为何不去?”
这世间总是有些喜好恶劣的贵人:“听说这些异兽都乃达腊勇士所擒,达腊勇猛,就是不知比之稷元如何——要说这稷元达腊一北一南,又有我朝在中间挡着,只怕八百年都不会遇上。”
“这有何难?且叫他们比过一场不就是?”
比?
与那些猛兽?
秦朝楚伫在原地怔愣着还没回过神,可那些富家公子却已然被勾起了兴致。
于是他们一齐扭头看向默然站在一侧的秦朝楚:“如此,那便请质子去选把兵器吧。”
黢黑幽暗的斗场外围,秦朝楚思虑良久,最终选了把寒光凛凛的阔刀。
他提着刀沉默着来到斗场门前,正欲走进,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轻慢的叫喊声:“这是你能拿的吗?”
来人看着他手中的长刀:“里面这些都是达腊送给陛下的贡品,万一你这刀把它们打死了打伤了,陛下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那人一边说着,就又一边不由分说地往秦朝楚手中塞了把约莫三尺长的木剑:“所以只好委屈质子,用这个将就将就。”
听在质子府监视的线人回报,这些时日入夜后质子府中总是会莫名地响起练剑似的破空声,所以今日这一次,最好是能彻底废了他。
于是手拿木剑的秦朝楚就这么被推进了虎狼环伺的斗兽场中。
猛狮撕咬,巨鳄翻扑,那勉强能用来防身的木剑早就在第一次交锋时就已碎裂为糜粉,血迹斑斑的秦朝楚被雄狮一掌击飞在远处,看着那即将再度向着他扑压而来的巨兽,秦朝楚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笼子。
四面都是好整以暇的笑骂戏谑声,他们叫嚣着、讥讽着,斥骂那个笼中的废物怎么就只有这么点令人扫兴的能耐。
周身尽是止不住的冷。
秦朝楚微阖着眼,就连意识似也要跟着遁入虚无,可就在即将彻底没入黑暗时,却又有一道似自远天而来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五皇子···”
在那无尽的黑暗冰冷中,这道于清淡中隐含担忧的嗓音是如此动听。
斗兽场中的秦朝楚仍旧纹丝不动地蜷在原地,直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沙哑的、几不成人声的话:“···是你吗?”
——是你吗?
怀抱秦朝楚的云清澜霍然一怔。
低头去看,暮色中秦朝楚的双眼依旧空洞无神,虽然意识已然回拢,可他的五感却似乎仍旧沉浸在幻境中。
竟魇得这般深。
尽管不知道秦朝楚到底在幻境中受了何等苦楚,可便是看其如今的反应,就也大抵能猜出那该是何等非人的折磨。
这么想着,云清澜就又不由得将怀中的男人抱的更紧了些:
“是我。”
依稀有热源蔓入四肢百骸,尽管面前依旧是面目狰狞的血口巨兽,可秦朝楚却几乎在一瞬间就冷静下来:
“我们···在哪?”
“还在洞中。”云清澜低声应道,“这些有毒的植株应该是在狼群离开后长上来的,可眼下洞中没有解药,杨柳沟中又毒雾深重,若是等入夜后毒雾漫上来,只怕是更加危险,我们还是得尽快出去才行。”
云清澜一连数句,可怀中人却又忽然没了动静。
云清澜顿了顿:“五皇子,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