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皇兄。
过往她还一直以为,皇嫂早就从皇兄的死亡阴影下走了出来,万事朝前看,因此寻了这么一个贴心又温柔的小太医,还为皇嫂高兴来着。熟料兜兜转转,竟还是皇兄本人?
楚翊才刚刚僵着脸蛋和脖子,悻悻掏出爪子,将刚抓起来的凉糕放还了盘中,旋即,他张开小手要抱抱:“爹爹。”
楚珩“嗯”了声,两臂伸进他胁下,将小皇帝抱了起来,令他就站上石墩子,并向宜笑要了帕子,将儿子那脏兮兮的小手擦了擦,擦干净了,才将楚翊抱了坐上另一只石墩,长眉上掀:“有事?”
宜笑难为情,顾左右而言他:“皇嫂呢?”
这时只见楚珩,不见姜月见,宜笑没话找话信口地问。
姜月见的衣裙还是被弄乱了,不禁起了褶,裙裾更染上了已经冰冷的湿滑,仔细嗅上去,更有些气味。她死活不肯出来见人,正窘迫地待在屋里,等待近身伺候的女官为她弄新的裙衫,维持住她圣懿太后端庄高华的外在形象。
对妹妹是有几分了解的,楚珩开门见山:“冼明州要回了。”
“……”
皇兄要是总这样,那就不能再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小皇帝清清楚楚地看见,宜笑姑姑听了这话以来,脸蛋赧然地泛着林檎果的粉红色,长长的上翘的睫毛,伴随低眼而垂下来,宛如两把闪灼金粉的折扇。
他颇为惊奇。
半晌,宜笑声若蚊蚋:“皇兄,我可否在你府上借住几日?”
楚珩反问:“为何。”
宜笑不想见他。
大狩之时,一场酒醉,酿成了一场祸端,那荒唐的一夜过后,她端是再想到冼明州,都会不自禁浑身酸软。
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子,宜笑都已经到这份儿上,不是她故作懵懂,她对冼明州是有好感的,她心如明镜。
可,本来是可以顺其自然发展的一段关系,因为一场意外的醉酒,提前把不该发生的发生了,宜笑根本不知如何面对彼此如今的尴尬。
能避一时是一时。
虽则她也知,不可能长久地避而不见的,终是有一日要面对。
她只是希望,那时相见,过了自己心乱如麻,颓丧而又沉郁的这段时间。
端王府拦不住他,这世上唯一有可能庇着她,能阻拦冼明州的人,便只有她的皇兄这里了。料想冼明州再有百八十个胆,也不敢闯了皇兄的府邸。
宜笑是这么打算的,但皇兄是否愿意收留她,她没有一点儿把握,仔细端凝皇兄脸色,忐忑万分地等着。
楚珩将儿子放在地上,并对小皇帝道:“去看看你母后,爹爹和姑姑有话聊。”
小皇帝正不知母后怎了,迟迟不见身影,想去找她,爹爹一说,陛下便乖乖地听了话,兔子似的奔上了长廊,沿着一丛丛横栏外早已开而自落的紫薇花树,隐匿去了小小的身影。
若是几年以前,楚珩理自己的家事也是一团乱,也不会去过问宜笑这些隐私,不过既然是宜笑和冼明州,他不得不提醒一句。
“那厮是个犟牛脾气,你若硬碰,他就是血溅三尺,也要把他心里的公道拧过来。”
“……”
不过是男男女女那点子事,冼明州就能闹到血溅三尺的地步?
宜笑本有点儿不信,但,皇兄说得似乎不错,那个冼明州,本就是个死脑筋,当年要不是皇嫂,他大概早就在灵柩前自刎谢罪了。
一个人居然可以愚笨、鲁直到这地步,也是匪夷所思。
楚珩再道:“我保证,他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固执。”
宜笑怔忡:“为何?”
楚珩淡笑而回:“因,宜笑,你不是对他心动了么。”
这话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句问句,因为楚珩这里,根本没有用到疑问的语气,而是笃定的。
宜笑面部僵了半晌,粉腻子似的脸蛋,又见了几抹嫣红,杏眸更是蒙上了一层秋水般的润光。
旁观者清,连皇兄这个平素对这些琐事绝不分心的人都能察觉了。
那个人,就算是再愚笨,也该心里有些数了。
“你如果心里无他,只管大大方方拒绝,他对你做了亏心事,你就是剥他皮,拆他骨,打断他筋,他也别无二话。你越躲着,却越是心虚,他自然不能放弃。”
这是再不解风情的人都明白的道理,冼明州也不可能不明白。
他对郡主不臣,不敬,郡主不提剑杀了他这个宵小之徒,反而躲着不见,怎会是一点儿心动都没有呢。
宜笑咬住了唇瓣。
楚珩静静地看她,老竹晒下斑驳的日影,静笼在宜笑粉光莹然的面颊上。
当初他亲征之前,宜笑看起来还很小,只是那么一点大的女孩儿,这几年,她的变化是最大的。经历了一场黄粱梦醒的厄难,她已经褪去了当年的要强和青涩,从往昔的亭亭玉立,变得如今天这般婉约内敛。
“宜笑,我可以帮你拦住一时,但你终究还是要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不可能贪心什么都能得到,只要能抓得住自己最想要的便是了。”
宜笑看着皇兄和往昔面目大改的容貌,和平静深邃许多的目光,心中暗暗地想道,皇兄终于抓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了。
至于她,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不阻你留下,”楚珩缓缓勾唇,“不过,你若是以为,冼明州连我的府邸都不敢闯,那便是看不起他了,若他不来,这个夫婿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