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风接连应下。
说罢这些, 周沉还不放心。
车马颠簸了一路, 他便将能注意的一切细节都叮嘱她听来。
吟风小鸡啄米似得点了一路的头。
临到下车, 才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 胃里都起了翻江倒海的意思。
竟是晕了马车。
她脚步虚浮,扶着廊柱才勉强能走。
周沉终于没再说什么,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随她慢行至公厨小院门口。
眼见吟风即将迈过门槛,他几番张口又闭口, “还有一事……”
周沉一来, 小院里头的人都被吸引来了注意。
尤其是守在井水边上淘洗碗筷都杂役大勺和小鼎, 齐刷刷站起身,又低首下去,恭敬喊道:“周少尹!”
吟风则是安稳坐下, 等自己眼中的事物不再天旋地转,才问:“周少尹还有何事?”
大勺和小鼎投来两道赤诚的目光,周沉只好清清嗓,道:“寒灾严峻, 京兆府这几日须尽快安排赈灾。尤其施粥的事, 得从公厨拨派人手。”
吟风用力眨眨眼, 驱散了脸上惫懒。应起话来声音清明严肃:“我们要怎么做?”
京兆府城郭内, 只西南角住着许多普通平民,在寒灾中冻毙或是饿亡的人中,多数出自此处。
然则真正棘手的,乃城外荒郊——那些如星子般散落分布的村庄、小镇。
光化门北郊多为山地,除去圈进皇家园林的外,便是高大巍峨的鹤归山脉。分派给鹤归山军营的粮草,也将会照顾到山中村落和寺庙。
西边的金光门外十里都是延绵的矮山,许多都被辟做了世家陵寝。由此,那里的村落尤为稀疏,乡民也少。
南郊、东郊外都是敞阔的平地和低缓的丘陵,村落众多,人自然也多。
搭建粥棚并非易事,必要考虑能够福泽到的范围。至于西郊的乡民,但也并非全然不管,只派一从十人的小队,依着分发衣物。干粮即可。
周沉在心中分出缓急,道:“共设三个粥棚,城内设在西南角的归义坊,城外分别设在明德门和春明门外的十里长亭处。”
赈灾的粥做起来不必太精细,周沉瞧向那两名杂役,“不若就他二人。”
小鼎跃跃欲试,大勺则是完全怯场,埋头懊恼道:“我怕……会熬糊了底。”
吟风亦放心不下,挨个考虑起公厨人手。
陈娘子经历晏府一事,身体不甚健朗。李策的腰背也不好,经不起颠簸。至于她和成玉负责的廊食,只需忙碌半个清晨,未到巳时便能回来。
她道,“我,小鼎,还有成玉。我们一人负责一个粥棚,这样安排可行?”
依照以往的经验,赈灾之事一旦忙起来,能留在公厨用膳的人反倒是少数。如此,镇守公厨的李策和陈娘子都不至太累,大勺一名杂役也足以应付。
周沉颔首应好。
正事说罢,便不好在公厨久待。
他转身欲走,踏出没两步,又回首郑重道:“明早去皇城时,万事小心!”
吟风耳朵起茧,大喊,“知道啦!”
*
周沉这一去,便是没日没夜的筹备赈灾。
归义坊的粥棚是最先搭好的,接着京兆府要准备布衣施粥的消息也跟长了翅膀似得,飞传至大街小巷。
饥寒交迫的人终于瞧见了曙光,巴巴地来观望着,俱是迫不及待的神情。
更有专程来向粥棚捐赠家中余粮的良善之人。
这其中,大多都是因为身负官司而结识了现今的京兆府众人,受过恩惠,特意赶来投桃报李。
前些时日周沉从青楼救回来的赵恬儿和她母亲许氏,二人提来三斗米,坚持要捐出去。
这家母女也不过是将将脱离苦海,勒紧裤腰带才省出了这些粮食。
搭建粥棚的杂役们哪敢收下,劝了整三回才连人带粮食送回了家中。
更意外的,是陶玉笛领着六架驴车直直闯进了京兆府。
里头生麦粉,稻米和做熟的干粮一应俱全,甚至连治疗风寒痨症的药材都备了整整两辆驴车。
陶玉笛来得熟门熟路,守卫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便被她找到了公厨小院里头。
跟在她身后的家奴也相继搬动着粮食、药材进来,没半刻功夫便将小院堵得水泄不通。
吟风一脸惊奇地出来相迎。
不仅仅是这满院粮食,更讶异于陶玉笛今日的穿着打扮。
并非是她以往富家小姐般簪星曳月的打扮,也不是扎起高尾干活时的飒爽便装。
她今日穿着最为普通易得的麻布裋褐,面上未着脂粉,连发髻都学着男子用头巾包了起来。
瞧着还没她身后那几名家奴贵气。
陶玉笛伸展手臂,嘴角翘起得意的弧度,朝吟风缓缓转了两圈。
这副神情,但凡换了她往日里穿得那些衣裳,必定收获不少白眼。
吟风奇道:“怎地穿成这样?”
陶玉笛卖起关子:“你猜猜啊!”
吟风支起下巴细看起来,越瞧越眼熟,还真叫她回想起来:这颜色样式,她好像在济善堂的药童身上见过。
头回去陶玉笛府上,便知晓她痴迷医药。那时碍于家里的生意,只能略作涉猎。如今没有皇商束缚,便能任凭心意。
也是亏了她家底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