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欲与文泽分说明白,文泽却已作镇定之姿,将此事翻篇过去。径直从吟风手里领了碗粥,送去给诊堂里休息的老者。
吟风尚在分粥,不曾听见他二人的密语。
只目睹了诊堂那边的救治过程,她伸头问周沉:“那老人家没事吧?”
“没事了。”
周沉重新站在吟风身边,帮着盛粥、布衣。可心中仍琢磨着那老者胸口的伤……
已过正午,等待施粥的人仍有很多,粥棚的大家都不敢歇一口气,尤其吟风,正手忙脚乱地熬制着第三锅杂豆麦仁粥。
许是饥饿太久,乡民们越发耐不住性子,渐渐吵嚷起来。
吵闹声顿时慌乱了人心。
不知是谁先说了句,“是不是已经没粥可分了?”
待周沉从老者一事上回神,队首已彻底乱了,后头不明情况的人更是不由分说地拥挤上来。
原本排列有序的队伍顷刻间就揉成一团,将粥棚围了起来。
任凭周沉等人如何劝说引导也阻拦不住。
变故来得太快,能凑进里圈的多数是青年男人,老弱妇孺行动迟缓,陡然被人潮推乱,竟接连倒地了三五人之多。
文泽在诊堂看得分明,赶忙教身边的药童都出动前去帮忙。
吟风使出吃奶的劲,徒手扶稳了熬粥的铁锅,才不致被人群挤翻。
她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声嘶力竭道:“粥食和干粮都还有剩的!你们在挤什么啊!”
此时,周沉、端王连同赵士谦等京兆府武侯都已严阵以待,不惜亮出兵器也要将这乱状强压下去。
剑刃的寒光一经出现,底下吵闹拥挤的乡民们终于静了下去。
端王站于高处怒视众人,吓唬道:“谁再敢推搡,便以死罪论处!”
此话一出,哪里还有人敢乱挤。
京兆府武侯们三下五除二,借势将队伍恢复了原状。
只诊堂里多出来的三五妇孺老者,在为这场乱子埋单。
人群散了,吟风懈了力。
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一双手已经被铁锅边沿烫得通红。
可粥棚外好不容易恢复秩序的长队,她耽搁不起。
吟风一声未吭,只顾添上柴火,拿起铁勺,一碗接一碗地盛粥。
周沉就在旁站着,细致如他,也为觉出半分异常。
只怪风波初平,尚有余威。
一声并不大的闷响从队伍里传出,接着是几声喑哑却满是焦急的嘶吼。
吟风抬头去看,周沉也停了手里动作。
接着有妇人的声音响起:“快来人啊!这姑娘昏倒了!”
文泽闻声而动,碍于手边还有病人要照顾,匆忙指挥陶玉笛和另两名药童前去帮忙。
待他们赶到,女子早昏倒在地。
穿着的,是丧服一般的麻衣。身下的雪色更是苍白。
这女子倒在里头,整个人几近透明。
陶玉笛将她抬上担架。手上都不敢使出全力,生怕会将人生生捏碎似得。
幸而倒下的女子早就饿得只剩一层皮,身轻若浮云。即使没使全力,也能囫囵个抬去诊堂。
跟在女子身边的同行者是个哑巴,情况也不佳。面相不过三十岁,脊背却早已佝偻,还是个跛足,走动起来也很艰难。
陶玉笛离他两步开外都能听见喉咙底“嘶嘶”的颤动。想来,方才那着急的吼叫便是他发出来的。
人送至诊堂,文泽瞧见女子和哑巴的第一眼,便前所未有地凝重下来。
一瞬的呆滞后,那哑巴竟也似乎认出了文泽,竟扑通一声跪地,连磕了两下,额头险些渗出血来。最后只默然埋首,伏在文泽脚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文泽一直盯着哑巴,眼底布满诧异,又拼命压制住。
只从牙缝里蹦出句:“是你……”
跪伏在地的哑巴仿佛置身冰窖,而文泽则是须髯都在熊熊烈火之中。
“叫周沉过来!”
陶玉笛完全没弄清状况。
但看文泽这副怒火中烧的模样,自是不敢多问半句,转身跑向粥棚那边说了明白。
她顺势接过粥碗,站了周沉的位置,就在吟风跟前。
今日忙得抽不开身,明明与吟风仅隔了几步路,却也没能打上招呼。趁此时,她朝吟风笑着,顺带扫过一眼。
寒暄招呼的话未能开口,她就瞧见吟风状况不对。
“你的手怎受伤了?”
“不碍事的!你别声张……”
等候的乡民、诊堂里熬煮的药罐都闹哄哄的。
什么……伤?
周沉未能听清,他想回望探究时,文泽已拉住他的肩膀。
开口第一句:“你可认识她?”
周沉下意识低头看向文泽所指,那已然昏厥的女子。方才朦胧的对话登时被抛诸脑后——
他甚至忘了眨眼,干涩的红血丝都渐渐泛了上来。
看了许久许久,才抬起头。
文泽:“我已诊过脉了,性命无虞。只是病情复杂,须得慢慢修养调理。”
周沉未有犹豫:“我得带她回府!”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一丝酸涩
天色式微。
借着最后的天光, 他们分完了剩下的所有粥食和干粮。
至此,粥棚外乌泱泱的人群才终于渐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