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的不明白,渐渐地珑月也知晓了一些。
她约莫曾经也是人,是早夭的魂魄,那捡回来的男子告诉自己,早夭的魂魄地府也不收,是以她才在此世间飘荡吧。
至今她飘荡了足足三千多个日夜。
人害怕她,她也更害怕人。
她被人喊骂追打,只能一路往没有人的地方跑,后来不知怎么跑着跑着她就跑来了此处地界。
再后来,过了许多年,她大了些,似乎躯体也更正常了些,更像是人了......她胆子才渐渐大起来。
她不愿终日孤身一个游荡在山间,四处躲藏,有时也会在夜晚集会之时,壮着胆子往山下去。
集市中每月都会有夜市,繁荣好玩儿的紧。
那是她唯一敢现于人前的时候。
她会离着人群远远看着,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们携家带口兴致盎然,看着他们逛街豪掷千金,吃喝欢聚。
看着与她年龄一般的小娘子们三五成群放着灯笼猜着灯谜,沿街吃着糖葫芦。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模样,她羡慕的紧。她也幻想着自己是人群中的一个,能有人陪着自己说话,玩闹。
而不是终日里只能对着黑夜,与自己捡来的梳子说话,与自己耗费老大劲儿捉来的蝉和青蛙说话。
而如今,她也是开心的,虽然捡来的人跑了,可她得了许多银两,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银两。
这一刻她害怕讨厌了很久的那人,也不那么害怕了。
谁让他给自己好看的梳子,还给自己那么多银两呢!
他说她有银两就可以去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她骗了他。
她根本就不敢拿着银两去买东西。
他的药也不是她拿着银两买来的,而是她从药店偷来的。
不过,也不算偷,她可是将他身上搜刮来的所有银两都留在了柜台之上。
她知晓人间的道理,那男子也说,钱货两讫。
所以她给了钱,就是买——
......
这日又逢十五,平山镇中集会,苍穹明月高悬,投下遍地皎洁银辉。
珑月特意学着山下人,费劲法子给自己梳了个像模像样的辫子,给自己寻来鞋子。
她才敢攥紧银袋小心翼翼靠近人群,见无人发现自己,更有甚者同她擦肩而过也未曾停留。
她胆子渐大,便去那处街边卖糖葫芦的小商贩处,怯生生与他开口。
“你......你可能卖我一根糖葫芦?”
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阴影里,扎着两条黑亮的不伦不类的麻花辫,仰着天真无邪的脸庞问。
小商贩走南闯北多了,什么人也都见过,他也未曾多想,便要从草架子上摘下一串格外大的糖葫芦给她。
没成想他转手却接到那姑娘递来的一整锭银子。
“呦!姑娘这银两太大,我这小本买卖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开,你可有铜板?给我两个铜板便是。”
珑月自然没有那什么铜板,她害怕旁人看出自己不对劲,便如此一询问心中胆怯慌张,连忙摇头,连那一根糖葫芦都不想要了。
她不断摆手:“不要了、我没有,我不要了......”
说完便要走,惹得小商贩倒是莫名其妙。
到手的银子他可不舍得还回去,可他也不是什么歹徒,且看眼前这个姑娘只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银两数额的。
那小商贩便连忙糊弄起她:“姑娘别急啊!”
他将一架糖葫芦连着草架子全部给珑月:“一两银子卖你一架的糖葫芦,可没赚你的钱,你拿走便是!”
那一草扎的架子上,糖葫芦卖了一大半,如今还有十几串扎在上头,晚上眼瞧也卖不掉,更不值几十个铜板。草把子更是随手可做,是以小商贩很是大方,直接送给她了。
珑月哪里会说什么拒绝的话,见人将如此多的糖葫芦送上来,更何况她也十分喜欢那糖葫芦架子,上头攒着几十串,瞧起来多好看呀——
小姑娘连道谢都不会,连忙学着小商贩的模样,将糖葫芦架子往肩膀上一背,就呼哧呼哧地往回赶。
她虽然是鬼怪,可却不会飞。
她仍是像人一样走路罢了,也只偶尔晚上天时地利能随着风飘一阵子罢了。
集市到荒园要走足足两个时辰,若是赶不及,等鸡鸣时她该消散了去。
她的糖葫芦落在半路该怎么办?只怕会被那些爱吃贪玩的小孩儿抢了去!
那她就白忙活一场了......
珑月有些着急,她并不需要吃这些属于人类的东西,对人类的食物更没有丝毫食欲,可她也不知为何,总迫切想要尝尝这糖葫芦的滋味。
如今有了这么些,她自然是想也未想,就扯过一个糖葫芦啃了起来。
而她却并不知,身为鬼魅山灵,并不能吃人类的食物——
那夜里,平山镇许多商贩行人都瞧见那令人惊骇难言的一幕。
一个破旧的糖葫芦靶子,竟凌空飘着,像是生了脚一样,往某处深山老林里蹦蹦跶跶而去。
夜空漆黑一片,整个街镇是死一般的寂静无声。
倏然间一阵阵惊恐哀嚎。
“我眼睛不会看错了吧?那是糖葫芦靶子子?”
“鬼、鬼啊.......”
“救命啊!有鬼啊!”
“糖葫芦靶子成精了!”
随着一群人争先恐后的惊恐声,那串成精的糖葫芦靶子更是越蹦跶越快,不一会儿就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