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切入:“沈大哥跟我说, 你和他是青梅竹马?”
朱小婉这次顿了下,神色不变:“如果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算是的话, 那就是——看来是他跟你说的了。”
徐瑾心虚地摸了摸鼻梁:“……他还提到,你昨天和他吵过一架, 因为八尾狐妖的事。”
朱小婉若有所思:“你是为这事儿来的?”
“差不多吧, ”徐瑾含糊道,“我有些事情需要调查确定,但对于这件事也不太明白, 你既然……知道他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你的呢?”
说到后面, 即便朱小婉说过这里的对话传不到外面,她的声量还是不由自主地降了下来。
朱小婉和她对视, 眯了眯眼, 笑意慢慢落下去了一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瑾习惯性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摩挲着玉佩, 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道:“我只是想问问,你既然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为什么不去探寻真相呢?还是他说了什么, 而你就像这次一样,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
朱小婉有短暂的几秒钟没有开口说话。
她说:“我不太明白。”
“那我就说得更清楚一些。”
徐瑾坐得笔直端正, 一字一句道:“在你的记忆里, 有出现过顾清崖这个人吗?”
朱小婉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是临安老祖的朋友, 而我作为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却根本不记得有顾清崖这个人的存在,这很可疑——但实际上,这和我失去的记忆是同一个问题。我在近三百岁的时候犯过一次错,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四十道打在我身上,直接将我劈回了原形,连带着我那段时间的记忆也都模糊了起来。”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笑,并没有注意到徐瑾仿佛在听到她这句话中的某个字眼后,倏地攥紧了手里的玉佩:“你大概也听他们说了,我是只饕鬄,千年以前的饕鬄一族是瑞兽,隶属仙族,世代位列仙班。而在那场浩劫中,我被削去了仙籍,封印了大部分法术,为了让我尽快恢复,族人将我的记忆也尘封了大半。”
“后来时过境迁,我的记忆也慢慢恢复了一些,只是记不清渡劫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徐瑾忍不住皱眉:“你近三百岁渡劫……和顾清崖的渡劫期差不多,正好你的记忆里,又从没有出现过顾清崖这个人,我不相信朱姐你没有怀疑过什么。”
“他说我忘了临安老祖,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他,而临安老祖渡劫失败,就此消亡,”朱小婉解释时,神色古怪,似乎有点想笑,“所以关于他的记忆也被封印了。”
这话倒是和沈彦松告诉过她的话不谋而合。
“那他瞒着你们八尾狐妖的事呢?”
朱小婉说:“他说是意外,底下负责抓捕的小鬼弄错了狐妖的种类。”
徐瑾不解:“你就这么信任他?”
朱小婉却看向她,忽然正色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受了四十道天雷吗?”
徐瑾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剩下的四十一道,都是他帮我抗下来的。”
“那次渡劫后,我险些要被贬入极寒地狱,是他拖着一身病骨,强行升仙,接下地君之位,用判官笔擅自改命,替我争来了行走世间的自由。”
朱小婉默了默,道,“救命之恩,无法施之揣测。”
沈彦松是凡人之躯,而凡人修炼,工序最为复杂,他能三百岁成仙,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徐瑾也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轻声道:“关于那场浩劫,地君似乎也隐约和我提起过……你还有印象吗?”
朱小婉想了想,反问道:“这对你要调查的事重要吗?”
徐瑾坚定点头:“很重要。”
她无法改变朱小婉的想法,即便沈彦松已经相当于在她面前自爆,但他“好人”的形象已经在管理局——特别是朱小婉脑海里——根深蒂固下来了,贸贸然说出其他信息,恐怕根本不会得到信任。
她只能根据自己得知的消息,猜测沈彦松说的顾清崖犯的那个错,也许和朱小婉口中的那场浩劫有关系。
……能得到一点信息也是好的。
“屠城。”
朱小婉回忆着,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了起来,放在扶手上的手也不自觉青筋暴起:“而我……成了被那个疯子驱使的坐骑。”
徐瑾身体一僵。
“你不会想知道,在那场灾难里,究竟死了多少人。”朱小婉闭了闭眼,“而我就是最大的帮凶。”
即便这个时候再问下去已经有些不礼貌了,但徐瑾还是控制不住,向来最会察言观色的她,头一次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善解人意地停止询问,反而有些急切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说的那个疯子……”
“我不记得他是谁了,”朱小婉麻木道,“我只知道屠城后,这个疯子迎来了天罚,就此灰飞烟灭了。”
看徐瑾脸色刹那间也变得惨白起来,朱小婉扯了扯嘴角,还有闲心安慰道,“别担心,你家临安老祖不是渡劫后睡了一千年么,和这事应当没什么关系……”
徐瑾却越听脸色越难看,匆匆朝她道了谢,站起身跑了。
只有她知道,如果真的是这样……真的像朱小婉所说的这样,那顾清崖很有可能就是她口中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