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求这一次之后,放我离开吧。”
说完,她俯身向下,竟是要给他磕头。
燕臻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肩膀,顺着这个动作,他也滑下椅子,半跪在陶令仪的面前,与她平视着,“簌簌,不要……不要这样。”
他一向是能言善辩的,此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的双唇,张不开口,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因为陶令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从前总想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两个人重新开始就好了。
可他竟忘了,从前的痕迹都刻在陶令仪的身上,所有的伤害都留在她的心里。
只轻轻拂一拂,怎么能过去呢。
“簌簌,从前的事,都是我错了。”燕臻握着她的肩膀,与她平视着,“我不该骗你,欺负你,对你用那些手段。”
“簌簌,这些错我都认,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
“从前的所有事,我都会弥补,无论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能不能不要离开?”
放在一年前,他是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的,可大约这一年来,认错的话说了太多太多,他竟然说得十分顺口。
说完,他竟有些不敢看陶令仪的眼睛,生怕她再度说出拒绝的话。
然而,他还是失望了,陶令仪毫不动摇地摇了摇头,只又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陛下请吧。”
请用她,还是请离开?
燕臻分不清,也猜不透,他只知道,陶令仪没有被他的话打动半分。
房间内,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目光在半空中相交,似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燕臻本来以为,他的簌簌在外面受了欺负,心软又胆小,连那个什么劳什子芸娘的孩子都愿意救,何况是他呢?
只要他出手替她撑腰,诚恳的认错,再与她说些好听的哄一哄,她难免不会心软。
再不成,他故意吓一吓她,就像从前那样,她未必不会顺从。
如今,她倒是顺从了,却是这般的姿态。
燕臻只觉得心口生疼,却又说不出训斥的话,最后看着陶令仪始终挺直的脊背,妥协地先退一步,“先起来。”
地板又硬又凉,簌簌的身子不好,哪里受得住。
他伸手要去扶她,然而陶令仪却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陶令仪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掌,忍不住开口:“自从离开长安之后,我的身子比从前好多了。”
燕臻一愣。
的确,这虽然是两人重逢的第二天,但他早就发现陶令仪穿得衣裳明显没有从前那么厚了。
若是往常这个季节,只怕夹袄外面还要套一件狐裘,如今却只穿了一件对襟短袄,外面的披风也只夹了一层薄棉。
除此之外,她的脸色相较于从前也更加红润了一些。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簌簌离了他之后,仍然过得很好。
反倒是他,白日拼命将自己锁在奏折里,夜里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女人。
当真是折在了她的手上。
燕臻轻叹一声,拂了拂膝上的尘土,“簌簌。”
他轻声开口,“从前的事,都是朕做的不好,但是朕可以保证,朕对你的情意从未言虚。”
“或许你不信……”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但是你离开之后,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簌簌,是我离不开你。”
说完,燕臻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今日也是我不好,不该故意吓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递给陶令仪,“里面装的是安神的草药,你今晚泡一些,别再因为此事梦魇。”
陶令仪听出他言语之间的安抚,愣了愣,但没有伸手去接。
燕臻瞧出她眼底的防备,苦笑一声,而后上前几步,将那草药搁在桌上,“你尽可以去找个大夫检验,簌簌,我总不会害你。”
于此同时,还搁下了一块碧玺印章,陶令仪认出来了,那是燕臻的私印。
燕臻说:“簌簌,收下吧。”
陶令仪皱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这又是什么计策,而后便听燕臻开口道,“我会在三月之前回长安,簌簌,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若是哪一日改变了主意,便拿着这枚印章来找我。”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等你回来。”
他深深地凝着陶令仪,说完这话,再没停留,转身走出了房间。
陶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走到桌边,去看他留下的东西。
那印章触手温润,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好玉,她从前只见过它挂在燕臻的腰上,此时拿在手里,不由得有些好奇地翻过来,上面刻着“燕行昭印”,字体劲瘦,看上去颇有风骨。
若是不知道的话,当真以为这是那个书生文人的印鉴,同燕臻实在很不相配。
她暗暗想着,将印章又搁回去,拾起了旁边的那枚香囊。
如燕臻所说,里面的确塞满了草药,陶令仪拆开囊口,倾倒出来一些,送到鼻尖轻嗅,气味清甜,的确是安神所用。
只是,燕臻为何会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总不能真的是如他所说的那般,夜里难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