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盈满檀香的夜风里,季封的声音显得无比的清晰和坚定,可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睿王的应允。
良久,睿王的声音响起,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在敲打他,“本王这有一幅《净山图》,长公主上次见到甚喜,求之。”
“季大人武功了得,不如和本王一起换上一身常服,将这画护送去公主府?”
睿王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心中感慨一句:秦大人可要忠烈一些,坚持的久一些才好。
总要等他把该演的戏演好才是。
睿王眼尾低垂,似有笑意。
二人换好常服,入了公主府,季封刚为官不久,又有意低着头,长公主只以为他是睿王新换的贴身小厮。
这些下人们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是握在他们手里的,哪怕是谈话时并不退后,长公主也并不在意。
“是一幅画而已,哪值得你亲自来送?”她笑。
正想着与自己这个侄儿客套几句,却不料对面直接开门见山了。
“姑母所言极是,侄儿此次前来,也并非全为送画。”
睿王看着长公主。
裴容太相信他,也太不可一世,以至于绣娘舞弊一案连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可以直接查到裴小将军头上。
他学着刚刚季封的样子演戏,一身正气,“实乃裴容科举舞弊……需要给天下女子和读书人一个交代。”
睿王痛心疾首。
长公主虽管教起裴容来毫不手软,可她却也是一心将裴容当做自己的亲子的,又心疼着小儿自幼无父无母,其父忠心耿耿,其母与她情同手足……
因而她对裴容甚至比对自己亲子还要宠溺。
如今突然听到睿王将事情上升到科举舞弊的程度,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自然有片刻的心慌。
“他是犯了错。”
做母亲的人总是下意识的为自己的孩子开脱求情,“然而事情总归是未有定论,睿王这话未免太严重了。”
看睿王神色严肃,未有一丝一毫松动的迹象,长公主又恐这是当今圣上的意思,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软了下来。
“裴容这孩子命苦,自打生下来便没有父亲在身边。”
“又亲眼目睹了母亲死在自己面前,难免性子会坏一些,烈一些,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心总归是好的,查一查说不定还另有隐情呢……”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睿王却丝毫不卖她面子,“姑母,这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谁没有苦楚?难道他们连要个交代都不行吗?”
长公主自幼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心中自然明白黎民百姓的分量,她一下子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心中多了几分羞愧。
却也不能对着裴容见死不救,“裴容有皇帝御赐的黄马褂,我们可以效仿包孝肃公……”打龙袍。
她话还没说完便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了穿着小厮衣服的季封失望的眼神。
那是她的百姓对她的失望。
季封没有想到长公主竟是这样的态度,以至于跟着睿王走出大堂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
如果说皇家要敲山震虎,那长公主对裴容怎么会是如此偏袒的态度呢?
如果是他会错了意,那睿王这么一番大费周章又在暗示他什么呢?
他正想着,却见走在前面的睿王突然停了下来,抬眼就看到应该在府里关禁闭的裴容死死的掐着秦妩的脖颈。
季封的脑子瞬间空白,眼中只有妩儿泛红的眼角。
他要杀了裴容!
“要彻底铲除虎患,敲山震虎如同隔靴搔痒,砍了老虎的爪子,拔了老虎的牙齿,才是治本之策。”
“季大人以为如何?”
身侧,寒风里,睿王的声音低低响起。
第69章
秦妩的脖子被裴容的手狠狠掐住, 向来心高气傲的人已然被激地失去了理智。秦妩被他微微向上举起,只有脚尖还轻轻的点在地上。
一股窒息感直冲头顶,秦妩却还是不怕死一般, 扬起下巴,微微垂着眼眸, 那是一种极其高傲的姿态, 她眉宇间甚至藏着几分高位者对失败者的怜悯。
她怜悯裴容, 一个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静也会展现出这般失去体面的癫狂模样。
怜悯他几乎站在权力的顶峰, 可以拥有世间一切美好, 却根本不懂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一块玉佩就可以改变他的心之所向。
太讽刺了, 太可笑了……
呼吸渐渐不畅快起来,秦妩耳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眼尾处也似乎有泪。
其实她也怜悯自己。
其实她未必是今日才看出裴容骨子里的高傲、偏执与狠戾,可在秦嘉妍出现之前, 她总是能找到借口自我欺骗。
她不敢去改变,总是怯懦的安于现状, 自我安慰自我说服着自己是幸福的, 又自我怀疑自己是否幸福, 能否幸福……
所以才会让秦嘉妍一脚踩碎她的自尊。
自己都不爱自己的人,又怎么会获得别人的爱呢?
她的眼中渐渐暗了下来, 眼前的世界小到只剩一个圈的时候……
她看到一袭素衣的季封朝自己奔驰而来。
“阿妩——”
他的声音变得缓慢又延长, 面上是未曾掩饰的焦急。
秦妩的心脏却突然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