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蒜如红玉,连外皮都水灵灵的,入口不是平常蒜头那般辛辣,是酸中带甜的口味,只在回味时有些许辣意,爽口开胃。
这些都是帝都平常百姓家的东西,秦妩是第一次吃,本意是盛情难却,未曾想真的不输美味佳肴。
她刚咽下准备开口夸赞,便听一道文气但不柔弱的男声从他背后传来,“阿婆腌的好吃!”
“阿婆?”奶奶年轻时也是走南闯北的人,只听这两个字的口音,便猜出“学生你是扬州人吧!”
她眼中似有狡黠的灵光闪过,“年后就是春天了,春天一来春闱就来了,学生你可要在阿婆这儿多吃两个,春闱的时候好好长长劲!”
“那是自然。”
秦妩印象中温和守礼的学子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一抹狡黠所传染了,开口语调也是极为轻松自在,“本来年前是有些糟心事的。”
“但是春天来了嘛,年都过了,何必拘泥于过去?”
他朗声说着,像是宽慰自己,又像是宽慰别人。
他声音清冽,似初春雪水融化后叮咚的溪流。秦妩没有回头,也能听出这季学子眉眼带笑,宽厚温和的模样。
他笑道,“吃醋吃蒜,平安美满!”
秦妩端起碗,趁着吃饭的空隙往后瞥了一眼,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温和守礼的书生模样,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当真谦谦君子,秦妩在心中暗道了一句谢。
是啊,一年当中最冷最寒那几天已经过去了,春天都来了,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她心下一时又无法确定季学子是否认出了自己,原以为他是认出了自己才讲了一些宽慰人的话,但是对方又是对待陌生人一般的态度。
秦妩笑笑,只道读书人都是心怀天下的,许是自己的愁苦之色连面纱都遮盖不住。
才让季学子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开口宽慰自己这个“一面之缘”吧。
在碗里一个摞着一个的薄皮大馅的肉饺子被恭恭敬敬的端上桌,几个长得略微齐整些的家生子,双髻带红绳,身穿红袄子,扬着笑脸在王静合和秦问津眼前服侍着。
眼中都有暗暗的期待,今儿是大年三十,按道理过了未时他们就该回自己院里陪伴父母了。
但是往年主子向来出手阔气,去年王妈妈陪着主子过年,那可是一下子就得了五百两的红包。
若说王妈妈是夫人自己的人,她们这些普通丫鬟比不上,可去年院子里得了一百两银钱往上的老嬷奴仆可是一抓一大把。
一百两银钱,这些丫头年纪小,不如嬷嬷们心思深,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意。
她们都到了差不多该嫁人的年纪,若带着这一百两的私房,在婆家总归是腰板子能挺得硬一些。
“啧。”王静合紧皱着眉头,她现下住的这个屋子虽然是整个小破落院子里最大的一间屋子。
但是已经三年没有住过人,总显得阴凉潮湿的很,虽然铺着上好的被子,但是她自住进来起就浑身不舒服,就跟有虫子爬在她身上似的!
“不是让你们在我这房里捉了一天虫子吗?”
这些丫鬟们喜笑颜开的脸刺痛着王静合的眼睛,她说话语调也冷硬的很,“可曾找到什么东西?”
丫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只清扫这一间屋子他们便清扫了三遍,虽然说有些湿潮又带一些泥土的味道,但是虫子她们是一只也没有找到。
见到她们害怕又不知所措的样子,王静合又嫌弃起晦气。
秦伯民自二十七日夜里便被圣上召至宫中。
因着往年也有这样的例子,最开始王静合并未多想,当今圣上仁和宽厚,心怀百姓也关爱臣下,总爱在年前与臣子们促膝长谈。
但是这长达三天三夜的促膝长谈是从未有过的呀!
这几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王静合嘴角都虚出了一个火泡。
秦伯民是农家子出身,在朝廷中无依无靠,她便只能去找自己的母家打探消息。
谁料她那非一母所出的嫡出哥哥开口便提的是银钱。
一手五个手指头,要五千两官交子,
才肯帮她探听探听。
面对着自己的母家,她就好又似变成那个没什么本事又愚钝只能下嫁给穷举子的庶女。
她喃喃道,“我哪有这些钱?”
“妹妹别嫁了出去就忘了自己是哪家的人!”
“别真把自己当泼出去的水了!”
她病了三年,一次也不曾来看过她的嫂子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再说这满帝都谁不知道,秦家有个聚宝盆呢?”
秦仲生运来那满车满车的金银珠宝,墨笔书画是从不避讳人的。
可是——
王静合不敢反驳,那早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她点了头,便如同这些年每次哥哥开口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王府送一样。
不过幸好她嫡亲哥哥这个爵位还有点用处,早些时候专门给她传了信,说大年三十,秦伯民一定会回家。
“行了,你们起来吧!”
看着这不同于往年摆满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的年饭桌。
对着这不知道是哪个下人自作主张分装了一盘又一盘的摆在桌子上充门面的饺子……
她只觉得自己是个笑话,也不愿再闹些春节晚上责骂下人的丑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