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弯曲着的膝盖内侧的那根筋猛得绷直,疼得王静合瞬间蜷缩在冰冷的青石板砖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感觉有人在扒她的皮,抽她的筋。
向来高高在上的王夫人如死物一样伏在地上,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都沾上了灰白的泥土,咬着一口银牙,等着那抽筋的痛从自己身上离开。
她微睁着眼睛,朦胧似乎看到了那个挺拔如松、温润如竹的身影。
三年来她不知道罚跪了那道身影多少回。
短则一天,长则三五天。
莫名的她想。
那时……她也会如此这般的疼吗?
秦伯民房里的人打开家祠的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以往高高在上、趾高气昂的夫人睁着死鱼眼,整个人像死虾一般蜷缩在青石板砖上,双眼暗淡无光地盯着某个角落。
倒真真像个疯婆子了!
也不枉费老爷的一番谋划。
正月初四是杨红生规定的开学日子,向来长袖善舞的秦伯民办了一个劳什子“开学宴”,说是为了让同僚们聚上一聚,同时感谢杨大儒的传道授业解惑。
年前那几位今年不参加会试的学子和父母一同被邀请来了秦府。
杨红生确实是我朝大名鼎鼎、千金难请的大儒,他们的孩子虽然今年没获得参加春闱的资格,但是多学一些,也能为下次乡试多做些准备。
因而这些父母年后也依然想让自己的孩子在秦府“陪读”,所以才会携家带口地参加这次宴会。
而且近日里裴小将军和秦府两位千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年节期间无事,众人心闲,当下前来也带了些探听的心思。
“听说秦家的二房夫人,直接把秦大人一家赶出了府邸呢!”
“假的吧?秦大人乃我朝廷命官,岂是他说赶就赶的?”
“啧……我还能骗你不成,秦大人一家年都没有在府里过,一家人都蜷缩在后面那个破落院子里。”
“这般地段好又阔气的宅子,哪能是四品的俸禄能够买得起的?看二房夫人如此理直气壮,想来应该是人家出的钱!”
“听说这二房之所以生这么大气,是因为这王夫人苛责打骂秦妩呢?”
她们这些在帝都居住超过三年的人,哪一个心里不清楚秦妩的身世呢?
一时间脸上都浮现了然的神色,二房每年上供秦家大房礼品的马车都能排出长长十米。
这还只是他们这些外人看到的,想来在看不到的地方江南首富家的银子更是流水一般的流入帝都吧!
谁家富贵了没有几个总想着扒着自己吸血的亲戚呢?
众贵妇一时深有感触,脸上皆浮现出淡淡的嫌弃之色,受着人家的供奉,住着人家的房子,还要欺辱人家的女儿,着实是太过分了些!
“怪不得未曾见到王静合呢?”有心直口快的人说话的腔调都已经变了,连一句尊称“王夫人”都不愿说起,“想来是也知道自己面上羞臊吧?”
“说是被秦大人关去了祠堂,听说从年初关到了现在!”
“啊?”
“哎呀!这也怪不得秦大人生气了,他那般端庄识礼的君子,娶得夫人却做出这般糊涂事!”
“这可不好说,毕竟夫妻一体……”说话的人语气莫名。
她跟敬昌侯府多少有些亲戚,看不惯这几日王静合一个人承担所有的骂名,而平日里在秦府说一不二的秦伯民却突然隐身了一般。
心中有气,她说话也不怎么客气,“而且据我所知,王夫人可是事事都听她相公的!”
相熟的人们正交换着自己探听得来的趣事。
忽见一头发灰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进院中。
想来这位就是秦大人请来的大儒——杨红生。
这位大儒与先帝在位时的刘、李双相是同窗好友,二相皆引其为毕生知己,赞其学问才识,再三向皇帝举荐其人。
然而杨大儒志不再仕途,只意在山水之间,享教书育人之乐,传道授业解惑的三十年的时光里,他手下教出的贡生数不胜数。
但是杨大儒因为年事已高,几年前便不再开设学堂,年前众人都未曾想秦伯民秦大人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可以将人请来做自家的私塾!
见到杨大儒,原本客套而随意谈着帝都奇闻趣事的诸位都安静了下来,面上不自觉带了些许的恭敬。
“杨先生您来了!”
见状,秦伯民不自觉挺了挺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风会把每一家的秘闻传便帝都的每个角落。而且年节期间,众人赋闲在家,所以小道消息就传得格外的快些。
只不过几天时间,便是整个帝都都知道他过年时被赶了出去,秦府不是他秦伯民的宅子了。
还有王静合……
实在是丢人的很!
这几日就连他那向来喜欢找个机会就到自己家占便宜的大舅哥都躲着自己走。
就连今日的相聚,秦伯民都暗自觉得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颇有异色,隐隐藏着鄙夷。
夫妻本就是同床共枕之人,王静合轮落成为整个帝都的笑话,他又怎么能够完全割席呢?
而且向来文人的骨头最是傲气,一旦他们心中有了鄙夷轻视,再想得到他们的夸赞尊敬可就难了。
要趁他们未知全貌、半信半疑之时,将自己完全洗干净,将他们眼中的轻视之色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