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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太阳几乎要把院里这两人烤化了。
晏少昰眉头紧锁,也同样出了一身汗,神思全沉入了她的话里去,竟忘了移步房中。院子里的影卫也呆成了一排石头桩子,忘了给主子支把伞。
“你是说,大唐安史之乱后,没有景元盛世,二百年后头也没有了大兴朝,没有我盛朝?而是接了个——宋朝?”
唐荼荼成了个只会吭声的机器:“嗯。”
晏少昰:“你是说,你从一千年后来——你们那里的人都长着翅膀,想往什么朝代飞,就能飞来?”
唐荼荼:“嗯。”
晏少昰:“为何落在我朝,落在京城?”
唐荼荼木着脸:“翅膀坏了,只能落在这儿。”
晏少昰:“能修得好么?修好后还能飞么?”
唐荼荼:“三年五年,再不行就十年二十年,总能修好的,修好后再飞走。”
她要回家!再不在这人人长一百二十个鬼心眼的地方呆了。
听完唐荼荼一分真、九分假的一番话,晏少昰温文和气地点点头,徐徐展出一个笑。
“你当本殿是个蠢货么?异国传教僧侣借道,都得带齐国牒备足贡礼,你们倒是空着手就来了?口说无凭,谁知你是不是发了癔症,满口胡言?”
唐荼荼快要气死了,额角神经扑泠泠地跳:“殿下直接拘了我去审就是!左右您已经去审萧临风了!”
“你别恼,还没开始审。”
那就是想拿萧临风要挟她,迫得她碍于压力开口!唐荼荼气得心口都疼,又不敢发作,只得抄起笔,默写了一首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她道:“这是我们那里最有名的歌,脍炙人口。”
晏少昰:“唱一遍。”
唐荼荼:“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晏少昰:“再唱。”
唐荼荼:“……前进,前进,前进进!”
听到她先后唱的两遍无一字不同,连两遍的调子和节律都是一样的,不是随口编出来诓他的,晏少昰这才点头:“你朝果然是有自己的官文的,倒是简洁。”
他又问:“别的呢?军队?律法?又与我盛朝有何不同?”
唐荼荼木着脸:“不能说。”
“隔着一千年,工匠造器大概也比我朝厉害得多,都出了什么新奇器物?”
唐荼荼:“不能说。”
国之重器,她不说也是有道理的。晏少昰换了个简单的问题:“我盛朝延续了多少年?”
唐荼荼眼珠子动了动:“不知道。”
她一副抵死顽抗的样子,晏少昰收住话:“不想说便罢了,今儿不逼你了。”
总得留点趣味,供以后慢慢瞧,慢慢琢磨。
他把影卫记下来的供状捞到手上看,叠了两叠折好,收进了衣襟里,完成了这桩审讯,才道:“来人,给唐姑娘奉茶。”
唐荼荼口干舌燥,可瞧他这悠闲自在的样子,嗓子里几乎要冒火。
问出了这许多,二殿下心情不错的样子,起身舒展了舒展肩膀,甚至有心情哄她。
“喝杯茶,晒晒太阳,下下汗,等会儿跟我看戏去。”
第74章
萧临风被一辆马车拉到皇子府时,正是后晌。
少年察言观色的能耐是打小练出来的,萧临风早年活得狼狈,他身量还没二尺长的时候,脑袋就悬在裤腰带上了。
这么些年下来,萧临风甚至机灵到了别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张嘴露个语气,他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意思”的地步。
义母笑骂他是“七窍玲珑贼心肠”,萧临风不愿这么想,他厌恶一切沾着“贼”字的东西。他只当这是老天赏饭,给了他这样长处,叫他自己往上爬,叫他出人头地去。
只是今日进了皇子府,对上声声诘问,萧临风什么察言观色的本事全都用不上了。
那个侍卫头子面无表情地念出他这几年做过的每一件事,户籍改过几次,义母、朋友、家中奴仆都是什么来历,都跟谁接触过……
许多事情,萧临风自己都记不清楚了,竟然全放在二殿下的案头上。
萧临风额头贴在地上,从他发际渗出来的汗一滴滴淌到鼻尖,又流回眼里,刺得他不敢睁眼。
他瞒了五年的身份,被许多人拿命一层一层糊上去、层层保护着的过去,被刀削斧劈似的,一层一层的假象被剐下来,直到露出原型。
“你爹娘都是海寇,叫你改名易姓上了岸,入了萧家义学,是也不是?”
萧临风咬牙点头:“是!可我爹娘都死在匪争内斗中了,我想报仇,我不想作匪。”
“求殿下救我一命……”萧临风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哆嗦得厉害,终于露出了一个正常的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我被一个魂儿,夺了舍。”
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听审的二殿下,终于出了声:“让他出来,我看看。”
萧临风跪直身子,死死抱紧头颅,忍过了那阵刀绞般的头疼,再睁眼时,露出了另一双温度不同的眼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