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如蒙大赦,抄起自己的笔墨纸出去了。
褚家的人全围着太医问询,唐荼荼掀帐出去,芳草连忙凑上来,这丫头脸上一点血色都瞧不着,颤巍巍道:“姑娘!可算是出来了,我快要急死了!”
别人是来南苑散心的,芳草恍惚觉得自己是来练胆儿的。
姑娘钻进帐篷时,她犹犹豫豫没拦下,就犹豫了那么片刻工夫——二皇子来了,太子来了,老国公回来了,皇上身边的大公公举着拂尘来了,连皇后娘娘那头也派女官赶过来了。
一群贵人坐在帐外等信儿,芳草腿都软了。
唐荼荼:“没事,我好好的。”
她被褚家的下人引去了女眷的小帐中,渴得要命,灌了半壶茶,落了落身上的汗。
芳草重新给她绾了俩螺髻。这丫头咬着唇,不敢放她走,怕姑娘这一去回不来了。
褚家勋贵巨室,四世三公,小公爷是跟戏折子里混世魔王一样的人物。芳草分不清利害,可二姑娘“假扮医女”,还被这么多贵人逮了个正着,一定讨不了好果子吃。
芳草正提心吊胆地盘算该怎么办,要不要找老爷过来?可老爷一五品芝麻官,得是什么通天的本事才能救下小姐。
芳草快急死了,扭头一瞧,二姑娘倒是自在,她正对着一面镜子,悄声地咕哝着什么。
“……我叫唐荼荼,是礼部仪制司唐郎中的长女,久仰殿下大名……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久闻殿下惜才好士,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有点聪明小才,愿为太子殿下驱驰。”
她对着镜子拱手行了一礼,贤士风仪没做出来,身上的白大褂还忘了脱,活像在灵堂给人上香。
芳草:“……”这都什么跟什么。
“姑娘赶紧脱了这一身,太子还等着您回话呢。”
唐荼荼踟蹰:“我是该自己过去,还是等着那头传唤?”
主仆俩个顶个得没见过世面,面面相觑了会儿,没敢拿主意,去侍卫围了三圈的那顶帐篷外候着了。
片刻工夫,有公公掀帘出来,瞧着还算和善:“唐姑娘,进来罢。”
第125章
这是褚家会客的帐篷,比唐荼荼她们的帐篷大两倍,十几步深长,幔纱重重叠叠做出空间感来,梅兰竹菊四条书屏成堂,家具备了个齐。
这些世家门阀爱极了红褐紫这么几个色儿,能把任何地方布置得老气横秋的。
引她进来的公公是个妥帖人,知道这位唐姑娘头回面见太子,怕她规矩不好,还打算提点一二。
可公公使眼色使得就差把眼珠子薅下来了,唐荼荼仍然不觉,睁着俩大眼睛把室内陈设观察了一遍。
临到跟前,她才装模作样地垂下头,要行大礼,膝盖还没沾着地毡。
“给唐姑娘看座。”
太子的声音。
“谢殿下。”唐荼荼顺势站起来了,借着起身的空当仔细瞅了一眼。
太子和二殿下到底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长得是真像——眉入鬓、眼如星,下颔脸型如复制粘贴,还是俩光华致致的饱满脑门。
细看,细节之处倒也有不小的差别,尤其是身上那股气势不一样。
这两人身上都有让人过目不忘的天家气象。太子呢,像是仙山琼阁里出来的,钟灵毓秀生仙草,光风霁月,朗朗清昭。
皎白的绣龙盘在他胸口,圈起一幅山河秀丽图,似要往他胸膛里装下一整片山河,把繁华的盛京、连同黎民的喜悲一同装进去。
他望来的头一眼,眼里甚至透出一分神性的慈悲来。
他坐在那儿,唐荼荼只想着一个比喻,“不似俗世中人”。
帐篷开了天窗,洒下的几点光也极青睐他,给他镀上一圈熠熠的辉。
只消一眼,唐荼荼便觉得叫天下各省进献的图书先入东宫,能坦坦荡荡自号“雅贼先生”的,就该是这么个人。
二殿下么……就要野一些了,人前冷峻严肃,人后好几张皮,有点大男子主义,有时候毒舌刻薄,有时候洒脱恣意。
这位多数时候还算好相处,可触其逆鳞时,他也不留手,狠绝一刀就下去了。
脾气跟他的骨头一样硬——昨晚上摔下哨楼时、他横臂揽得那么一下,唐荼荼小臂上的淤痕到这会儿了还没消呢,都黑青了。
这兄弟二人隔着一张茶桌坐着,隔出阴与阳、动与静来。
唐荼荼尽量在眼珠子不乱转的前提下,观察更多的东西。
她看到自己那小破本子——裁一刀纸,穿针引线缝厚厚一沓、拿毛笔写了洇墨、竹锥笔蘸墨写倒正正好的——小破本子,此时呈放在一个彩瓷托盘中,垫着两叠红锦绸,身价翻了百来倍。
唐荼荼从这么个小细节中,瞧出了太子对外科手术的重视,她提了一半的心大安下来。
瞧太子启唇,她忙坐正去听。
“姑娘画功精湛,某领教过,上回通缉倭使的那图也是你画的,栩栩如真人,这回的图,倒是另一种妙处。”
唐荼荼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没弄懂这册子的用法,她乐滋滋站起来,上前去了。
“这小册子的妙处可不仅仅是图!我没学过医,这么几张简笔画,画得什么样我自己有数,当不起殿下如此称赞,妙处在别的地方,我演示给殿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