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浑浑噩噩,连道谢都没想起来,就匆忙地赶回宿舍,在路上订好了回家的票。
她忘了是怎么跟学校请的假,也忘了是怎么坐上的动车。她只记得在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在医院里,她看到了小阳的尸体。
惨不忍睹。
那一刻天旋地转,万物失色,她所有的情感都被烧成了灰烬。
在警察静默的注视中,少女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脸,发出绝望又嘶哑的哀嚎声。
为什么死的是妈妈不是她?
为什么死的是奶奶不是她?
为什么死的是小阳不是她……
一次又一次,少女这样质问着自己。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了太阳,月亮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她不眠不休地跟踪着案件,竭力协助警方锁定了嫌疑人。其实线索并不难找,那几个人太过愚蠢,作案手法也十分粗糙。
然而,她甚至连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机会都没有。
那三个嫌疑人的父母本就在当地有些势力,她穷得连打官司的钱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啊,他们就光明正大地在她面前逃脱了制裁,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给她,没有给小阳。
警方说,证据不足,所以无法逮捕他们。
那几位父母说,体谅她的心情,但为人父母的哪有不替孩子着想的,所以给了她一笔钱,想要息事宁人。
在那种情形下,赵月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裂开来,她明明那么恨,那么痛,却居然能露出一抹微笑,平静地把钱收下,然后说,好,我答应你们。
她无视对方惊诧的眼神,就那样转身离开。
她给赵阳办好后事,然后回学校参加了期末考试,答题时冷静又认真,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放寒假后,她想办法让KTV原来的一名女员工辞了职,然后自己顶了上去。没过多久,那三个人渣就再次过来唱歌喝酒。
几次之后,她终于找到机会,在酒里下了迷药。
然后,她算好时间走进包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杀了。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个她朝心窝子捅了两刀,另一个割了腕动脉,剩下一个身材最高大的,她直接割了喉。
期间有人挣扎过,可惜没有用,只会助长她凌虐的冲动。
她不是个正常人,这一点她很早就知道。
初中的时候,有个男生频繁骚扰她,甚至有一次在没人的地方拽住她试图逼她就范。学校有的女同学,已经被他侵犯过,只是不敢说出来。而这其中,也包括她当时最好的朋友。
那个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对她的朋友说:“既然那个婊.子不愿意,那就你来好了!”
然后,年少的赵月就这样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却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乡镇的初中设施还不发达,摄像头也没有完全普及。
她知道男生每天中午都会猫在一个教室外蹲着抽烟,于是有一天,她带着手套偷走了一株盆栽,把它放在了四楼的窗口。
她先是和同学约好,中午在教室里辅导她做题,然后假装肚子疼去上厕所。
实际上,她之前已经用食物一路引来了学校的流浪猫,把它捉进了三楼没人用的储物间里。
她戴好手套,抱着猫上了四楼,等到那个男生出现的时候,她推下了花盆,然后迅速关门逃跑。
所有人都说,是有学生调皮,然后偷偷拿了盆栽藏在那里,最后不小心被猫碰了下去,要怪只能怪老天不长眼,那个学生倒霉。
学生的家长又哭又闹,可是没有办法,男生平时行为不良,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他,警察一看也懒得管这种事,于是大家都默认了按照意外处理。
有一次那个家长来闹时,赵月在旁边默默看着。她既不愧疚,也不害怕。正如得知那个男生成为植物人,可能活不了多久后,她既没有报复的快感,也不觉得后悔。好像一切都平平常常,什么都没发生。
可好像又不是这样。
她找到了已经绝交的朋友,然后平静地告诉她,人是她杀的。她那件沾着猫毛的手套还放在家里,她可以告发她。
朋友一下子弹开,瞪大了眼睛,仿佛从来就不认识她。她颤抖着声音确认了这件事后,忽然大哭着抱住她。
“阿月,你别这样,别这样……”
赵月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一动也不动,好像死人一般。
这样的话,她同样也对小阳说过。
小阳做出了和朋友一样的举动。
少年紧紧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窝,默默地流着泪。
赵月忽然感到一股扭曲的、自虐式的快感。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一直都记得,在三年前,她曾做过一个杀人的梦,梦里的对象是之前带头欺凌她的那个同学。
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令她在醒来之后,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悸。
后来,这样的想法,开始反反复复地出现。
——想要他们全都去死。
想要杀人,想要宣泄,想要让这个世界陪她一起疯狂。
但她到底还保有一份理智,这份理智牵扯着她,阻拦着她,使她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始终都谨慎地藏好了这一面,所展露出来的只有阳光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