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春浑身一僵,起初慌乱的心,此时安稳倒安稳了不少,只是凉了大半。他悄然咽了口口水,答道:“小的不敢,请七爷吩咐。”
齐佑不耐烦与达春多说废话,连声下令。
“第一,你必须马上将水渠修通,修水渠的银子,都得你自掏腰包,如数支付工钱。敢少一个大钱,你就等着被抄家吧!”
达春核算了下,咬牙说道:“是,谨遵七爷吩咐。”
齐佑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冷冰冰说道:“第二,旁边包衣奴才他们住的窝棚,你要给他们翻修,冬天的时候能取暖,不被冻死。银子,照样由你出。第三,包衣奴才的工钱,口粮,全部照着眼下的规定翻三倍,且得如数支出,不得以次充好。”
达春猛然抬起头,惨白着脸说道:“七爷,他们不过是一群贱奴,有个窝棚容身,已经是天大的荣幸。贱奴本就该干最苦的活计,饿不死就行,吃饱之后有了力气,他们就该造反了。七爷,就是在皇上面前去讲理,小的也不怕。”
齐佑冷笑一声,抬起左腿,直接踩在了达春趴着的手掌上:“你看,就算我是残疾,我这条废腿,依然能将你踩在脚下。”
哪怕齐佑没怎么用力气,达春仍旧感到手指钻心的疼。
齐佑声音平静,缓缓说道:“在我面前,你也是贱奴。达春,今天我教你一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们的今日,就是你,你三个儿子,孙子,你无数姬妾的明天。”
达春喉咙呼哧着,绝望地答道:“是,奴才遵命!”
第二十七章
骄阳似火。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一边是碧绿的秧苗,一边是金黄的麦浪。
林义诚站在水渠边的田埂上,举目远眺,脸上涌动着说不出的感慨。
待再朝以前的那些窝棚边看去,感概之外,竟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豪情。
原先低矮的窝棚,已大半换成了青瓦房。正在忙碌着修葺的屋子,不时传来用力的喊号子声,汉子们笑着交谈,稚童们快活追逐嬉笑。
与以前除了绝望的哭泣,就是一片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林义诚理了理笔直整齐的官服,沿着流水潺潺的水渠,朝秧苗地里走去。
果然,在水渠里,林义诚看到穿着短打的齐佑,弯腰在水渠里洗腿上的泥。林大牛蹲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正在说着什么。
林大牛先看到林义诚,对齐佑说了句话,忙起身拱手见礼。林义诚朝他颔首,脸上堆满笑,迎上了齐佑看过来的视线。
这一迎,林义诚心不由自主紧了紧。
晒得黝黑的齐佑,比来时高了大半个头,脸颊不再胖嘟嘟,瘦削了下去。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眼,锋芒闪过,旋即变得温和。
林义诚的腰,情不自禁弯得更低了些,拱手见礼:“七爷今儿个也在忙?”
齐佑笑着打了声招呼,继续洗着腿上的泥,说道:“刚下田拔了些杂草。”
林大牛见林义诚来了,忙说道:“你们忙,奴才将草挑回去喂牛。”
齐佑点头,林大牛方挑着担子轻快离开。林义诚见齐佑洗干净了手脚,赶紧上前,拿起放在石阶上的布巾递上前:“七爷您擦擦。”
齐佑道了谢,接过布巾擦拭腿脚上的水,随意在石阶上坐下,套上布鞋,问道:“林县令来可有何事?”
林义诚看着水渠里清澈的流水,笑着说道:“衙门里没什么事情。自从七爷来了之后,成日亲自下田种地,地里的庄稼好似都长得格外茂盛,跟人一般,精气神完全变了副模样。”
齐佑淡淡瞥了林义诚一眼,林义诚神色一滞,干巴巴解释道:“七爷,下官不是故意溜须拍马,下官所说乃是打心底的话。”
说着说着,林义诚干脆与齐佑那样,在地上随意坐了,望着弯弯曲曲的水渠,肃然道:“开春之后干旱了一段时期,若不是水渠及时疏通,引了潮白河的水灌溉庄稼。靠着包衣奴才们挑水,能补救庄稼的有数且不提,不知又会死伤多少人。”
林义诚想起去年,天气比今年还好上一些,偶尔能下几场毛毛雨,干旱时恰逢稻谷抽穗。
他亲眼见到一个包衣奴才,挑着一担水,走着走着,人就倒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在对比眼下的情形,林义诚再看那些包衣奴才,好似看到一群毫无生机的将死之人,吸取了仙露灵丹,重新鲜活。
除了皇庄之外,其他权贵的庄子里,亦悄悄跟着有所改善。
至少林义诚知晓的,地震造成的深坑里,用一床苇席裹着扔进去的尸首,少了不知几何。
林义诚见齐佑只笑不语,从恍惚中回过神,干笑一声,“七爷莫见怪,下官嘴碎,就说得多了些。若是皇上知晓顺义的变化,定会好生嘉奖七爷。”
齐佑仍然看着林义诚微笑,不接他的话。他知道林义诚来,肯定是有事。
从修水渠起,林义诚与夏师爷就成日来,看得很是起劲。
林义诚想起出门时,夏师爷的不断叮嘱:“东家一定得坦诚,别人是七窍玲珑心,七爷是全身都开了窍,全身长满了玲珑心。东家敢有一丝隐瞒,这事就得砸了。”
定了定神,林义诚起身弯腰拱手,郑重其事说道:“下官想要修葺县衙衙门,恳请七爷帮忙。”
齐佑抬了抬眉,笑着说道:“林县令这可是折煞我了,我早就说过,我来这里就是种地,其余的一概不管。庄子里的包衣奴才,水渠房子,都是与庄子有关的事情。修县衙衙门这事,涉及到朝堂。既然林县令要修县衙,这事大好的事情,只管上折子写明,得了工部允许即可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