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总管应“是”,拿了库房钥匙,往门外走。
初冬的风雪如同乱琼碎玉,廊道的台阶下,覆了一层薄薄的冰。
杜问兴站在廊下搓手,他看见大总管出来,立刻跟上去,笑道:“干爹这是要去开库房,给娴妃娘娘送东西?”
大总管应了一声,态度不咸不淡的。
杜问兴笑道:“让儿子去送吧,儿子去永宁宫的次数多,和那边的宫人相熟,也省得干爹在这冰天雪地里奔忙。”
大总管回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杜问兴迎上他的视线,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过来。”大总管说。
他带着杜问兴转入一个耳房,耳房中有两个煮茶的小太监。
小太监们一看见大总管和杜问兴,立刻起身行礼,被大总管打发走了。
耳房中只剩下大总管和杜问兴两个人,炉中火舌的光映照在两人衣角上。
大总管问:“你可知错?”
杜问兴立即跪下,说:“干爹,儿子知错了。”
“错在何处?”
“那天……那天娴妃娘娘让白猫撞翻了砚台,儿子被吓到了,没有及时去送娴妃娘娘回宫。”
大总管盯着杜问兴。
他发现了杜问兴在说谎。
他盯了一会儿,终究有点舍不得这个漂亮伶俐的干儿子。
他叹了口气,坐到太师椅上,说:“问兴,你知道吗,陛下还在做太子时,曾经养过一只名贵的猫。”
“猫?”杜问兴慢慢抬起头,“儿子并没有听说过。”
他敏锐地察觉到大总管态度的转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你没有听说过是正常的。”大总管缓声说,“陛下的这只猫,只养过几个月便没了,知道的人自然不多。”
杜问兴:“是。”
大总管说:“这只猫不太亲近人,也不肯让人抱,但陛下还是经常让它在寝宫里乱跑。陛下每次望向娴妃娘娘,就让我想到了,他当年的那只猫。”
纵容的、平和的态度,很难不让他联想到那只猫。
杜问兴陡然之间感到惊骇,他的尾椎骨蹿起一丝凉意。
大总管瞟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杜问兴犹豫片刻,低声问:“干爹,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传闻?”
“十三个妃嫔娘娘中,只有娴妃娘娘,是陛下亲自选的。”
大总管说:“自然是真的。”
杜问兴擦了一下额头。
炉子里的火光有些刺目,几乎要灼伤他的眼。
大总管看他有几分明白了,才说:“问兴,干爹知道你很聪明,也很懂审时度势。但是,在宫里,除了脑子活,还要消息灵通、谨慎小心,更不能随便怠慢任何一个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怠慢的人,在陛下心里是什么位置。”
杜问兴俯身应是,说:“多谢干爹提点。”
大总管“嗯”了一声,站起身,杜问兴立刻跟着站起来,殷勤地扶住他。
他们出了耳房。远远站在庭院里的两个小太监看见了,便回去煮茶。
“干爹。”杜问兴说,“今日送东西这事儿……还是让儿子替您跑腿吗?”
“你想去便去吧。”
杜问兴笑着献了几句殷勤,他们快走到库房时,杜问兴说:“干爹,陛下为什么要养一只不亲近人的猫?”
“上头人的事情,咱们哪里想得明白。”
“是。”
“不过,陛下最后抱到了那只猫。”
“怎么抱到的?陛下让人拴住了猫的脚?”
“不是。”大总管睇他一眼,“这就是你和陛下在气度上的区别了。”
“儿子自然比不得陛下龙章凤姿……”杜问兴说。
大总管露出追忆的神色,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笑了一下。
他说:“陛下诱哄了那只猫,让它主动扑到他怀里,到死也没有离开他的身边。”
第9章 偏爱
同一时刻,永宁宫。
含星终于弄明白了姑娘这几日不去御书房的原因。
她不由道:“‘你比她们更像一只猫’……这句话虽然听上去确实有点奇怪,但也不算是冒犯呀。”
“那是因为你喜欢猫。”夏沉烟平静地说,“你喜欢狗吗?”
含星:“嗯……还行?”
“喜欢鹦鹉吗?”
含星:“喜欢倒谈不上。”
“喜欢瓷瓶吗?”
含星:“……”
夏沉烟嗓音和缓,含星却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含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你比她们更像一只狗,所以我给你作画。
——你比她们更像一只鹦鹉,所以我给你作画。
——你比她们更像一个瓷瓶,所以我给你作画。
含星:“……!”
好奇怪。
明明陛下应该是在真心实意地赞美姑娘。
可是,为什么连她也有点不高兴了呢?
就好像是,别的人可以被帝王当成一只猫、一只狗、一只鹦鹉,或者一个瓷瓶。
但是她的姑娘,绝对不可以。
夏沉烟沉默不语地坐在廊下。
含星问:“姑娘……您这么久不理会陛下,他会不会生气?”
夏沉烟说:“不会。他反而会让人送礼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