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是拿惯笔持惯书的,他现在什么知识都用不到了,机械的,麻木的,跟野草斗争,野草的根,牢牢扒着土地,比他都坚韧。贺以诚到中间休息时,腰疼得直不起,找了块坡地,也顾不上有没有树荫,躺下去,他脸通红,用手背挡着眼睛。
明秀瞧见了,他就那么躺着,像要死了,长长的直直的两条腿就那么松垮瘫着,布鞋上全是土。
社员都在笑,说这是傻小子,当是冬天呢躺太阳地儿里。
“小贺,你倒是换个地儿啊!”
贺以诚累得不想说话,眼前一阵红,一阵黑,他想念书,想校园,他脑子又疲惫又不停乱想,人沉默着,动也不动。
他觉得眼前多了道凉的影子,是明秀,她轻轻踢了他一脚,他皱眉睁眼,有些茫然地看看她。
“别中暑了,去树下休息会儿吧,真能中暑的。”
贺以诚脑子木木的,他不想动,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条死狗。明秀见他又拿手背挡了眼,瞧他片刻,把自己的草帽子给了他。
女孩子的草帽,连汗气都没有,飘落脸上,带着发丝间的皂角香气,贺以诚攥住帽子,阳光漏下来,很细小,他忽然就被一股属于女孩子的气息包围起来了,非常干净,非常清洁,是他喜欢的气息。
他下意识把帽子往下缓缓一拉,露出两只眼,被阳光射的有些睁不开,他看见明秀对自己微微笑着,走开了,才又把草帽拉上去,盖住了脸和脖子。
明秀这举动,干活的社员们都看着,她很大胆,丝毫没掩饰对贺以诚的关心,人们就晓得了,土桥村最漂亮的姑娘,是看上了这城里来的后生。
【作者有话说】
文案引用说,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所以会写几章贺以诚明秀生命中那些没被看见的雪,也是对本文完整性的一个补充。
如果不感兴趣大家可以跳过,最后再写男女主番外。
第92章 往事 (二)
一天比一天热,明双喜的房子后头有两棵槐树,知了猴趴上头,一动不动,嚎的人心烦意乱。冯青春累,但对乡下的东西好奇心在,她还是孩子心性,想抓知了猴,还想去河里摸鱼。
可除了来的前两天熟悉环境,整理内务,天天干不完的活,冯青春嫌草长太快,也太多了。社员们说,他们来的巧,最忙的收麦季过去了,夏天么,活儿一点不重,等秋收好好干吧!
“以诚哥,你一天能割多少斤?”冯青春问贺以诚,贺以诚没割过,他算不出,割草这活儿都是留给没成人的,他十八了,干的是大人活。
贺以诚拿她当小妹妹看,她想家,总要哭,他看明秀搂着她劝,像一对姐妹,明秀辫子长,冯青春就摸着玩儿,要给她辫古代人发型,这下好了,冯青春就忘了哭。
有两个男知青被安排烧开水,这也得学挑桶,偶尔碰上贺以诚,大家便交流起经验,怎么发力好。夏天穿的单薄,贺以诚皮肤偏白,红印显眼,横在肩膀上头,挑这么几回,确实比第一次好受些了。
“以诚,那天来的时候,我看你还拿了书包,怎么,你还学习吗?”叶晓亮问他。
贺以诚现在没力气,一到晚上,累得只想睡觉,睡又睡不好,黏糊糊的,蚊子能吃人。半夜热醒,听窗户下头蛐蛐叫,知了猴也不困,还在嚎。等到三四点,好嘛,不晓得哪里的公鸡开始打鸣,清脆,响亮,还拖得老长,他都担心那鸡要背过去,一只鸡叫,其他鸡也叫,必定夹杂远远的犬吠,天蒙蒙亮,这些声音被人声顶替,开始上工了。
“没劲学。”他简短应了,叶晓亮嘟囔说,“学了也没用,我听老乡说,去年公社有两人被推荐去念大学,”他瞅瞅四下里,压低了声音,“我问老乡,咱们这儿什么人能捞着念大学,老乡讲,那得看谁跟公社书记关系好,怎么着也轮不到咱们。”
贺以诚又沉默了,66年到70年间压根就没招新生,71年开始,变推荐工农兵念大学,他这种出身,即使今天落户到了农村,那也不改变不了什么。他带书来,是想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叶晓亮神神秘秘问他,要不要看《红与黑》。
两人没什么交情,叶晓亮又比他大两岁,贺以诚摇头,他对人的信任感非常低,亲人之间都能反目成仇,父女对立,何况其他人呢?他见了太多太多事。
“不爱看,谢谢了。”贺以诚说了谎,这个年月,哪个识倆字儿的不是如饥似渴读书?逮着什么看什么,如果有讲爱情的就更好了,大家不光肚子饿,精神也饿极,只要不是语录,什么都想看。
明双喜家里有书,非常难得--《快速针刺疗法》和《晶体管收音机》,可他家里既没药箱,也没收音机,谁晓得哪里搞来的这么两本书。
贺以诚发现明秀有本《新华字典》,翻烂了,散了页,她烧锅做饭时,就着柴火的光,抱着字典看,晚上点煤油灯,还要看会儿字典。
他以为她不识字。
伙食极差,贺以诚老饿,没油水,一口气吃五个窝窝头,除了嗓子眼被刮的生疼,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吃的是玉米面,不顶饿,也没有菜,就着井水,别提多难受。
可明海波跟明双喜吃的不一样,他们是家里劳力,工分就指望这爷俩呢,大儿子分了家,单独记分了。
李萍到生产队牵了驴,到磨坊磨小麦粉,红薯粉,回来掺一起蒸花卷,那个热腾腾的面香气可真勾人,冯青春闻到了,特别想吃,花卷蓬蓬的,一圈白一圈红,又漂亮。冯青春咽口水,问贺以诚为什么不给咱们吃花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