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只要是参加考试的,都回来了。
贺以诚记性好,题目还都在脑子里,到小学校第一件事想把题目重新誊写下来。他正找纸笔时,抬头看见明秀鼻尖冻得通红站门口,她知道他回来了。
“以诚哥。”明秀一说话,呼出的白汽把眼睛浸得水润润的。
贺以诚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心里很空,誊抄题目仅仅是脑子里觉得应该做的一件事,实际上,他只想躺下睡觉。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露出笑:“挺好的。”
明秀高兴地脸一下红了,她低着头,绞自己的长辫子:“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知道。”
贺以诚这一笑,松了劲儿,也不弄题目了,他跟她一起生火。现在,贺以诚已经非常习惯这套流程了,他偏着头去吹,火苗噼里啪啦窜连松枝,空气里都是木头的香气。
这味道叫人舒服,火烧起来,烤的脸啊手啊,连藏在棉鞋里的脚都热起来了。贺以诚穿的那双黑色棉鞋,这几天被人踩脏了,条绒面的,拍打几下,浮灰也就掉个差不多。
两人挨一块儿坐的,明秀问他考试难不难,都考什么,贺以诚的声音伴着火烧松枝也染了香气,明秀闻得到。
雪花儿不知不觉往走廊底下飘,拂到脸上,有点凉意,明秀笑着说:“下雪了。”
两人便借着火光瞧雪是怎么落下来的,因为有火,那雪到脸上转瞬就化了,贺以诚什么都不去想,只跟明秀说话,一直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觉得很快活,宁静的快活。
“再下大点儿更好。”明秀说。
贺以诚笑道:“你喜欢下大雪?”
明秀也笑:“要是雪下的够大那才好,半夜缩被窝里,听外头雪把树枝压得响,有一年,我听见都把树枝压断了,轰的一声响。”
贺以诚疑心:“是吗?你说的像放炮,什么时候雪能这么大声了?”
明秀说:“真的,不信你今天夜里好好听听。”
贺以诚低头直笑,往锅底添柴,锅里的粥加了点豆子,要熬到稀烂,浓浓的才香。
明秀轻轻撞一下他的胳膊:“你笑我啊?”
贺以诚心里松弛,顺着她的话:“不能笑你吗?”
明秀羞赧不响,也只管拨弄松枝子。
忽然很响,烧火就是这样,经常吓人一跳。
明秀说:“知道了,我没你有文化,你想笑就笑吧。”
贺以诚慢慢不笑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别误会。”
明秀狡黠地扑闪着眼,脸滚烫:“跟你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她咬了下嘴,像轻嗔,“傻子。”
雪花瓣子越来越大,落到肩头,头发里,统统化在了火光里,也不晓得什么时间了。
贺以诚低声道:“我怕你误会我,怕讲不清,你心里怪我。”
明秀握住他正往锅底填松枝的手,两人一起塞进去:“我不会误会你,也不会怪你,永远不会。”
贺以诚心里忽然被很强烈的感觉控制住,他说掉眼泪就掉了,他并不是个软弱的人,这些年,家里发生那样多的事,他很少哭,只是觉得痛苦,惘然。现在,遇到明秀,他总是不知哪一会儿就淌眼泪,完全想不到。
明秀看他哭了,有些吃惊,火光映着那道泪水,就在鼻翼,瞧得非常清楚。
雪连续不断地落在他们身上,没有被看见,就消失了。
锅里的粥足够烂,不能再烧了,这时候,明海波戴着雷锋帽来找明秀,他就知道,这丫头肯定在贺以诚这儿,不过,贺以诚刚高考回来,说不定这小子命好,明海波的态度留了点余地,扑答扑答踏雪来了,没说什么,只叫明秀赶紧回家做饭去。
明海波跺着脚,已经搞了一脚雪啊泥的。明秀让他在门口等会儿,她这就来。
“被罩床单我给你洗了,烤干的,被子又晒了两个太阳,你今晚睡肯定舒服。”明秀把柴火丢开,“这个不能再烧,再烧,锅都该烧干了,你吃饭吧,好好睡一觉。”
她看他脸上泪痕没干,“我再来看你。”
贺以诚沉默不响,他看着她跟明海波走了,雪那样大,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他在大雪中站很久。
等通知书这个事,太漫长了,加上是冬天,日子跟走不动似的,天天能冻死。屋里的地面又冷又硬,浮尘都起不来。
知青们过了那个兴奋劲儿,大伙凑一块,都说感觉考不上,有人想就这么算了,有人打算夏天再考,学习不能停。
贺以诚在小学继续代课,班里张幸福知道他去参加高考了,问东问西,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对考大学这事非常好奇,学习太用功了,有时大晚上跑来问题目。相处一多,贺以诚才知道张幸福不是土桥村的人,寄居的人家,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他父母都在县城,家庭成分不太好,还在改造。
年关前,一直在下雪,知青们没法回家,眼下也没什么农活了,就聚一起打打牌,拉拉呱,整个公社都泥泞得要命,最好别出门。
想高考的,坐被窝里看书,贺以诚把高考题目誊了一份,传阅出去了。他给明秀单独默写的,让她做,屋里冷的握不住笔,明秀得时不时呵呵手,贺以诚便站跟前,让她把手伸自己腋下暖一暖。
明秀做的不怎么样,贺以诚给她一题题讲,她能听懂,心里却有点躁。本来,她觉得自己学的有进步,可一到实战,才发现差的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