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雪正大,那城楼的屋子四处透风,生了炭火也暖不起来,都督若是如此不爱惜身体,巍州百姓又该依靠谁呢?”
娄清和知他心肺受损已有数年,原先在南方还显不出来,来了巍州一年不如一年,还不知好生将养。
心力交瘁的李宣威如何不知娄清和的好意,可眼下局势极其不利,轻则损军折将、遭受重创,重则基业尽毁、城破人亡。
在林翱身陷钦州那一步,尚可壮士断腕,无奈阿鹭、阿岭盲目冲动、踏入陷阱。
钦州情形如何尚不得知,但料想应是不利,否则雍州军岂会径直攻入巍州,不见丝毫阻击、未得一句情报,导致明明巍州还剩一万士兵却还是陷于被动。
他是巍州都督,总不能将失利的罪责推在两个孩子身上,说到底,源头还是他过于冒进,急于趁机拿下钦州。
他如今尚且能支撑病体,若不趁此时打下更大的版图,亦为二子树立威信,待自己缠绵病榻,权柄
落于谁手便说不准了。
可此时长子生死未卜,次子冲锋陷阵,他的心血终究付之东流,悔之晚矣。
萧旻正在城门替自己指挥,可城内可用之人寥寥可数,百姓见势定也不肯冒险,兴许已做好了城破被俘的打算。
他李宣威如今是病兽,亦是困兽,听着外头的鼓声已响了半个时辰,不知能不能挨过今夜。
他站起身,同娄清和说:“我去城楼看一眼,给那些舍命守城的战士们壮壮士气,狐裘大氅我保管好生披着。”
第八十四章 勠力同心
(八十四)勠力同心
“都督!”
一名卫兵叩门喊道:“夫人和女郎在城门内聚起了上百名百姓守城抗敌,林大人和夫人也在,林家小郎君正在发兵器,人越来越多……”
李宣威裹着狐裘大氅下了马车,踉跄几步奔至人群外,远远看见雪青和阿慕身着劲装,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反复高呼:
“巍州将士正在城外与敌军厮杀,我们城内的人岂能束手坐看?拿上刀枪,擎起火把,泼汤将那贼人赶出巍州,必有重赏!”
阿慕眼神坚定,声音嘶哑:“人人皆可守卫州城!烹汤送粮、轮替守夜、呐喊助威,总角儿女亦可援手!与其守着啼哭稚童,不如全家守城,保得家人平安,保得州城平安!”
李宣威望着阿慕稚嫩的脸上泪痕纵横,不禁掩面哀叹。
耳边忽又响起内兄的呼喊声——
“十年前遭阿勒真传入疫病时,我巍州军民无不历经生死离别,可依旧守住了巍州城,如今定也不会束手待毙!你们登上城门楼,看一看外面的血战,那是我们巍州儿女在拼死保卫!”
贺宁接着含泪说道:“谁不怜子女?我长子、长女皆在外杀敌、生死未卜,我做阿娘的又如何当那贪生怕死之辈?最要命的事都交由将士们了,难道我们这些安坐城中的人要寒将士们的心吗?”
木台边聚起越来越多的人,林翊默默与下了台的阿慕一道将这半个月来赶制的宿铁矛枪
头安在木柄上,再分发给各人。
阿慕将长矛递给一个阿嫂,抬起落着雪花的眼睫,发现李宣威在人群之中,唤了一声“阿耶”,众人都看过来。他喉头哽住,只对阿慕点了点头。
林雪青其实早就看见他了,但二人在一个屋檐下也许久没说过话,今日带着阿慕与兄嫂一道出来募集勇士也并未与他讲,此刻她也只是远远注视着神色难安的夫婿。
贺宁与林济琅想着阿鸿、阿鹭,不愿过去同李宣威多言,埋头继续清点存粮。
阿鹤也只抬头看了眼李宣威,翕动的鼻翼难掩怒气,在他看来巍州有今日的惨烈局面,祸首应是李宣威。
他转过身去教方才择出的数名强壮的男子如何使用神弩:“此物可发连弩。弩槽中放十支箭,每射出一支后,弩槽中的箭随即又落下一支入箭膛上,再上弦,又可继续射出。”
神弩虽为守城池的利器,可是大多放在军营里,来不及送入城中,如今可用的仅有两座弩机。
李承其实暂未携带弩机,一是他急援州城,但弩机须由步兵拖拽前行,行进缓慢,二是深夜近身混战,容易误伤己方,不像守城时直接将弩机对准逼近城墙的敌军即可。
他带兵横插进詹云先头军与陈逊大军的中间,想赶在大军包围前吃掉先头军,退至城下守卫。
但陈逊有所提防,在两翼各添了两千人策应。
巍州军攻破一侧,咬住了先头军的尾巴
,却难速战速决,只是稍稍减缓了詹云攻城之势。
战至天光微亮,州城暂未被破,但巍州军已死伤过半。
城楼上的巍州百姓望着远近各处血染白雪,心中恻然。
李宣威并未遵循娄清和的嘱咐,与众人在寒风中守了一夜。尽管他时有咳嗽,也只有女儿一人关心了几句,他的妻子在另一边忙碌着,不曾与他说过半句话。
他脑中忽然现出“众叛亲离”四个字,可她们分明坚守在此处,不仅不曾背离叛逃,甚至比他料想得更为英勇坚韧,只是并非为了一念之差的自己,而是为了守护这座城与城中百姓。
他在这火光血影中倍感孤寂与悔恨。
待天色渐明,他见双方暂退、战局稍歇,身子又实在支撑不住,欲下城楼回去歇息片刻,可刚转过身听见战鼓声又起,只得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