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看着自己的褐色长棍跌落在青草地上
,再一抬头,李擎的棍子已停在她额前。
李擎看到她的眼神汇聚在棍端的一瞬,觉得自己眼眶发烫。出招只在刹那之间,可看到阿鹭眨了两下的睫毛和微微翕动的鼻翼,他才意识到眼下是什么情况。
似从天际传来遥遥地呼喊——“香尽”!
他缓缓放下长棍,呆坐在马上,阿鹭也是怔怔的,直到振羽打了个响鼻,才叫她回过神来。
“敢作敢当”四个字,阿鹭从来奉为圭臬,何况只是一场比试。
她踩着马镫下马,冲李擎抱拳示意,便向掉落在地的长棍走去,却看到一只手先于自己拾起它。
晏如陶看到棍子被打落在地时,心口忽地一紧,未及细想已经拔腿向两人跑去。
他捡起长棍递过去,看到阿鹭一脸怔忡茫然,没抬起手来接棍,眼神亦有些涣散,好似还未从刚才那场比试中脱离出来。
他忽然有些慌,走近两步,轻声问道:“受伤了?”
阿鹭回过神,像是刚认出他,匆忙垂下头,吐出两个字:“没有。”
说罢,拿过长棍,走向已经围过来的人群。
李擎此刻也下了马,心快跳到嗓子眼儿:“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其实我也不算赢了,是阿鹭收手,那棍子,我不是故意打掉的……”
贺宁有些后怕,想到阿鹭方才似阵上拼杀一般的举动又不免愠怒,此刻抱着双臂,只看着她慢慢走近。
阿雀、阿鹤扑过去抱着她的腿,“阿姊阿姊
”叫个不停。
她轻拍他们的后背,低声哄道“阿姊没事”。
抬眼张望,李家的人全都围在李擎身边关心问候,而阿娘看样子很是恼火。
为何气恼呢?是因为自己输了,还是因为一时纵性,让那个好勇斗狠的林阿鹭又冒了出来,惹了阿娘不快?
想来是后者。自己在乎的胜负,阿娘并不看重。
赢了小郎君算什么,做个守规矩的女郎才要紧。
她忽然好想阿耶和阿兄,倘若他们在,定会抱住自己。
此刻她好想被抱在怀里,即便一句话不说也无妨。
只要有人可以拍拍她的后背,就像她此刻对阿雀他们做的一样。
她就能埋在怀里偷偷掉两滴眼泪,浸在他们衣衫上,再抬头便可假作洒脱,去做一个阿娘心目中进退有度的女儿。
可是,没有人来抱她。
她深吸两口气,将眼泪收了回去,挤出笑容去恭喜李擎,问他可有伤到,又听姑父说棍法的技巧,再和关心自己的姑母说并未受伤。
唐愉摩挲了两下她的肩膀,夸奖她在马上英姿飒爽,她笑笑。
李擎说感谢她收了力,否则其实应该是他输。她也笑笑。
晏如陶站在人群之外,没有再靠近。
众人是何神情,作何想法都在他眼里。
他远远看着她脸上的笑,看出她藏在底下的泪。此刻的她孤独又无助,却还强撑着,那笑容看得他心里发酸。
直到贺宁挂着淡淡的笑,对她说:“回去就不要骑马了,上马
车和我们一起坐着。”
他再也忍不住,冲出来说道:“今日我打赌输了,该我请客。林夫人,用过午饭我们就送她回家。”
贺宁愣了愣,坚持道:“阿鹭跑马也累了,我带她回去休息,晏小郎君和阿岭他们庆祝庆祝。”
不能,不能让她这样回去。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在逼仄的马车里,忍受着林夫人一言不发的压制。那是因为还有幼弟、幼妹在。待回到庄子上,门一关,便是一顿疾风骤雨。
她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曾有。
他看着垂首不语的阿鹭,刚准备再说话,唐愉开口了:“林夫人,我也一同去。只我一个女郎没人说话,想请阿鹭妹妹陪陪我。”
贺宁闻言看了一眼女儿,终于点了点头,对她说:“早些回家。”
等旁人散尽,只剩他们四人牵着马时,晏如陶问道:“你是想吃饭,还是想静一静?”
阿鹭转头看他,脸上竟带了点笑意:“你们去吃吧,我半个时辰后回家。”
“这……我们不放心啊,要不我们在这里陪你?”李擎心里很是不安。
晏如陶冲李擎摇摇头,翻身上马。
唐愉走过去摸摸阿鹭有些凉的手,又捧起她的脸,这等亲昵的动作让阿鹭很是意外,也不好躲避。
她蹙着眉对阿鹭说:“你是聪明人,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说罢将脸贴上阿鹭苍白的脸颊。
晏如陶骑在马上,从高处看到阿鹭因紧张而瞪大的眼睛,觉得唐愉这
安慰人的法子有些好笑。
三人骑马远去,李擎问晏如陶:“你是赌阿鹭赢?”
唐愉笑道:“我也赌输了!”
李擎:“那你俩得请我吃两顿!”
晏如陶:“今日随便吃吃,等回京了再请你到芙香楼吃。”
李擎:“……阿鹭不来,我连顿像样的饭菜也吃不上了吗?”
晏如陶不理他,回首遥望那匹仍在原地的白马,和坐在草地上快要看不见的一抹红衣。
第十七章 难忘红衣
(十七)难忘红衣
下午冯家来请晏如陶,说翩然娘子有新舞呈献,他才想起竟忘了这个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