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目光缓缓移到少年身上,微笑道:“就是得让你小小的牺牲一下。”
少年眼神逐渐迷茫起来。
……
云州密谷,闻风楼。
闻风楼聚天下秘闻,因其畅通的消息渠道,常有人在楼里下帖悬赏,寻人寻物,办事雇佣,凡人所想,都能在闻风楼找到答案。
刚目睹任平生在闻风楼砸下五千灵石巨资下了求医贴的少年走路都有些打晃,在闻风楼的雅间落座后恍然低喃道:“我是要被卖掉了吗……”
砚青一边忍笑一边逗他:“你倒也挺自信自己能卖出五千灵石的价。”
少年:“……”
他更加恍惚,觉得自己久居深山,对于外面的世界已经不了解了。
他一个半妖,虽然不受待见,但好歹是罕见的,总有些怪人对这种罕见之物感兴趣,怎么就连五千灵石都卖不出去了。
素光尘浅呷了口茶,温声道:“自从几年前,天地灵气开始逐渐减少之后,各地的物价开始飞涨,就连黑市里买卖奴隶的价格都翻了一倍。”
砚青眉峰微挑,眼底显然是对此事的不赞同,但当着少年的面,到底没有说太多,而是道:“你叫什么?是周围村子里被妖兽掳上山的孩子吗?”
少年愣了下,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是半妖。
他折回去帮忙的时候,直接以原身露面,被打伤后就立刻逃了,这两人晚来一步,根本没看到他。而他身边其他的半妖们身体都有异状,不像他这样是纯然的人形,便以为他其实是人类。
少年心里有了些庆幸,不知是在庆幸自己半妖的事实尚未暴露,还是在庆幸那个人并不知道那突然出现的丑陋小妖是他。
谁料,下一刻,任平生就推门进来,漫不经意道:“准备好了,待会儿会有——”
她话音未落,砚青就问道:“你斥巨资在闻风楼下帖求医我能理解,为何要让他来当这个病人。”
砚青明亮的眼眸藏着质疑和不解:“我们找医修不是为了治那些半妖吗?拿他一个人类来试诊,能有用吗?”
任平生顿了下,目光微妙地划过少年,意识到他并不像跟砚青和素光尘说自己真实的身世来历,连自己身为半妖这件事都隐瞒着。
她于是留了一分,没有直接戳破少年的小心思,而是道:“我自有打算,不用担心。”
“还有。”任平生觑了一眼砚青,低笑道,“方才去转手了几个灵器,得了两万多灵石,五千倒也算不得巨资。”
砚青:“……”
他愤然起身,一转身看向端杯喝茶,微笑着八风不动的素光尘。
两人看着他的眼神里仿佛都写着:穷鬼剑修。
对对对,她们俩人一个擅炼器一个擅阵法,都是交易时极受欢迎的法门,她们又都能力超然,从来都是客人求着她们出手,不存在卖不出去的时候。
只有他,一个只会打架,卖不出手艺,还得挣钱逐渐修剑的贫苦剑修。
砚青顿时觉得生活悲哀,抹了把脸,从窗户翻身而下,留了句:“我喝酒去,完事了叫我。”
见状,素光尘施施然起身,给任平生一个眼神,将空间留给了她和这个少年。
他们两人走后,少年明显放松了不少。
任平生倒了杯水,一边等着人过来,一边同少年闲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
少年一下顿住了,眼中划过一丝惊慌和羞耻,喉头滚了滚,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天……您用来对敌,照亮天地的符,叫什么名字?”
任平生愣了下,思索到:“那日匆忙,还没来得及取名,现在想来,不如就叫照夜白吧。”
她含笑指了指自己:“明烛。”
“照夜白。”
言罢,又品味了一番,顿觉相得益彰:“不错,很贴切。”
少年清亮的眼睁大了些,下意识接话道:“我叫夜白。”
任平生愕然抬眸看着他,静了半晌才问道:“你叫……夜白?”
少年肯定道:“我就叫夜白。”
任平生睫羽轻阖,盯着少年执拗的面容看了半晌,反应过来,他一个被人类和妖族都排斥的半妖,在那山谷中被当成养料养大,靠着自己的血脉天赋才能潜出山谷到人类世界中学了些言谈常识。
他没有名字,也没有人会为他取名字。
她无声低笑了下,没有说什么旁的,只是默认了,又道:“夜白二字本可以直接为姓名,我们修行之人,皆以道号行走天下,本不在意姓氏,但我觉得,不如在夜白前加上一字。”
少年心砰砰跳着,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她,见任平生温声道:“殷字,有盛大、鼎实、富足之意,不如以此为姓,唤作殷夜白,多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更有点人味。”
她不经意的一句“人味”戳中了少年讳而不言的隐秘心思。
少年伏在桌前,仰头看着她,两人眼神交错,似乎说了什么,但又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她只字不提为他取名一事,却又用如此委婉的方式把他拉到人间来。
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仅知道,也愿意全了他的心愿。
少年茫然想着,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温柔的人类。
“好。”他听见自己颤声道,“我叫……殷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