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摇头,骨瘦嶙峋的手抓住了晏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微微颤抖着:“恪儿呢?我想去看看他……”
晏宁怔了怔,没想到太后会忽然想要看萧行恪,自打他意外身亡,太后就再没去看过,她知道太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这些日子沉溺于梦境与现实,精神已经实在不好了。
但太后总算说要去看萧行恪,心里稍微放下心来,没有什么能比她直面并且接受这个事实更重要。
“在福宁殿,明日就去陵寝了。娘娘要去看看恪儿吗?”
太后点头,晏宁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人伺候她洗漱穿衣。
可太后实在太瘦了,原本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衣袖里灌了风,仿佛要飞走一般。
太后死水一般平静的眼眸,在看到萧行恪那一瞬间,终于还是破碎了,她扑在灵柩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唤着儿子的名字。
晏宁就在殿外,听着这肝肠寸断的哭声,心里也难过起来。
萧焕站在身边,无声握紧了她的手。
天子崩逝,按规矩应当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但太后拒绝了,她说萧行恪太孤独,该早点入土为安,去陪他父皇,萧焕只好把时间缩短了一半,改成了二十一天。
明天便是出殡的日子,原以为太后狠了心不会再来看萧行恪最后一眼。她是慈母,萧循去世后,仅剩能够支撑她的,便是这唯一的儿子,她如何能够轻易放下。
太后哭得撕心裂肺,让周围的人都为之动容,可她身体实在太差,这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很快就没了力气晕倒了。
晏宁连忙叫人把太后送回寝宫,请来太医。
太后醒来时,已经是深夜,晏宁守在床边昏昏欲睡,她看着面前的年轻貌美的姑娘,伸手轻轻推了推:“阿宁,你回去睡吧。”
晏宁蓦然惊醒,忙摇头:“我不困,就在这里陪着娘娘。”
太后温声说:“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你了,你还有着身孕,不能这么操劳!”
萧焕临危受命做了皇帝,除了萧行恪的身后事,朝中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处理,忙得不可开交。
晏宁在后宫没什么事可做,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只有陪着太后度过难关,肚子里孩子也许也体贴她的不易,一直都好好的,除了会觉得容易累,并无什么不适。
“没什么比娘娘的身体更重要!您要振作起来,不然皇上和恪儿在天上也不会放心的!”
太后坐起身,昏黄的烛光洒在身上,更显单薄脆弱:“他们父子俩都丢下我了,阿宁,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找他们了?”
晏宁大骇:“娘娘千万不能有这种想法,您要好好活着!”
太后朝她虚弱一笑:“跟你开玩笑的,放心吧。”
晏宁放不下心,但见太后仿佛真的只是说说而已,想起她还没用晚膳,便道:“娘娘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太后点头,眼底总算有了一点生气:“我想吃莲子羹,你去小厨房看看,要多点糖。”
“好,您等一等。”晏宁起身出门,吩咐宫女好好看着太后,这才往后面小厨房去,临走时,余光瞥见太后手里握着萧行恪的那个玉佩怔怔出神。
来回小厨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晏宁心里记挂着太后,去小厨房看了一眼,便掉头回来。
才到寝殿门口,忽然听见吵闹的声音,有宫人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娘娘,您走后,太后就关上门说要上香念经,奴婢们进不去!”
太后现在有念佛的习惯,以前每日都会念经打作,可自打萧行恪去世,她再也没有去佛龛前看一眼,那里的菩萨不庇佑丈夫,也不庇佑儿子,早就万念俱灰了。
晏宁心蓦然一沉,她走了一刻钟了,太后关上门,若是真做出点什么来……
晏宁拍门唤了几声,听不见动静,厉声吩咐底下的太监:“快,撞开门!”
太后寝宫的门用料上乘,结实无比,门闩紧紧堵住门,几个健硕的太监轮番上阵,撞了好一阵,一扇门才摇摇欲坠的倾斜开来。
门闩落了地,房门大开,寝宫里灯火阑珊,烛影斑驳,太后近身伺候的宫女疾步进去,下一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妆台前白绫悬顶,带着森森寒意,太后以悲壮又怆然的方式,默默结束了自己雾惨云愁、坎坷崎岖的一生。
太后被解救下来,双目紧闭,毫无生息,逐渐冰凉的身躯与当日的萧行恪如出一辙,妆台上一枚玉佩映着血红的阴影,在凛凛寒风中孤寂凄然。
悲痛欲绝的宫人匍匐在地,含泪叩首:“太后娘娘……崩了!”
晏宁潸然泪下。
太后自戕传出去并不好听,萧焕对外只说太后思念成疾,积郁不治,放心不下大行皇帝,追随去了。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人人唏嘘。
太后这一生命运多舛,丈夫死于春秋鼎盛,儿子继位不足半年,又被安王所杀,短短一年换了两个皇帝,朝堂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和惶恐之中。
直到登基大典上,新帝携皇后站在高台之上,文武百官眼中所见皆是气吞山河,风华绝代。
如今摇摇欲坠的大晋,有人用肩膀承重,开拓一个空前鼎盛的王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宁身着凤袍,站在萧焕身侧,手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这一日在她意料之外,如今切切实实地摆在面前,仍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