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杂人等离开后,程丹若方才对晏鸿之道:“老先生,大恩不言谢,我虽人卑力微,若有差遣,也请您尽管吩咐。”
晏鸿之哑然。
他压根不知道谢玄英找的女医,就是天心寺一晤的程丹若,得知此事,别提多意外了。但谢玄英道:“我亦觉不妥,然则姨母力荐,不便违逆,左右不必与之相见,打发人送她上京就是。”
晏鸿之也没深想,谁知突然接到家中信函,道是儿媳为他添了长孙,这才改了主意,准备立即返京,回家过中秋。
既然都要走,自然不必分两路,竟是要同行一阵了。
“程大夫不必客气。”晏鸿之与顾太太想的如出一辙,不便将此事安到谢玄英的身上,只好冒领功劳,“原也是巧合。”
程丹若笑笑,没有当真。
就算真是机缘巧合,没想是她,到底帮了她一把,还让陈家心甘情愿。
这份恩情,自然要记,正如陈家的恩情,哪怕离开了,也要好好还。
“是。”她口中道,“想来也是如此。”
双方点到为止,没有再交流,直接进去参拜妈祖。
天妃宫才建没多久,神像十分鲜艳。无数虔诚的信众三跪九叩,祈祷自己或家人出海平安,不要遇到风暴,不要遇到龙王,好好归来。
程丹若随大流拜了拜,求了一个护身符。小小的一个,十文钱,黄纸上印着粗陋的妈祖像,画风非常抽象。
但所有人都认认真真收起,仿佛这样,就能安抚出海的恐惧。
真有意思。
她想着,将其放入荷包。
假如真有神佛,就请庇佑她开始新的生活吧。
第29章 七月七
出海用的是遮洋船, 也就是沙船,底很平, 方头方尾, 体型宽扁,吃水浅,很适合在近海航行, 原是运粮所用, 现今亦用来载人。
和之前一样,行李先上, 等到民夫们走完, 程丹若一行人才登船起航。
赶了整天的路, 众人均十分疲惫, 来不及参观船只, 草草洗漱便歇下不提。
次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在舱房里眺望, 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远方有海鸥飞过, 留下曼妙的倩影。
紫苏忍不住看了许久,道:“姑娘,我是第一次出海呢, 这看起来太大了,不知道何处才有尽头。”
“尽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程丹若高高支起窗户,任由阳光洒进屋子。她收拾行李, 拿出请张妈妈买的皂纱,“过来替我做些针线。”
面朝大海, 心中便豁然开朗。
紫苏活泼很多:“姑娘要做什么?”
程丹若回答:“在伞上做一圈纱幕,同帷帽仿佛。”
紫苏奇怪:“姑娘自有帷帽,何必又做?”
她笑笑:“做好你就知道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闷坐在船舱里也无趣,紫苏奇怪归奇怪,仍旧替她找出皂纱裁剪,比划着在油纸伞上缝了一圈。
程丹若则用线量出半径,以簪子做圆规的支腿,裁出伞面的圆环,用线小心地在内外两面缝了。
午时左右,张妈妈送来饭食,才出海,还能见到绿叶蔬菜,豆角、猪肉、豆腐与一道鱼丸子。餐后,柏木又拿来一碟樱桃,道是:“昨日在码头采买的,也算水灵,姑娘吃个新鲜吧。”
紫苏接了。
待柏木离去,她才犹豫着试探:“姑娘,这谢公子也太客气了些。”
程丹若却说:“怕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紫苏不解。
“假如是主子的吩咐,他哪里会一字不提。”她道。
紫苏拍拍额头:“是了,我糊涂了。”她赧然,“这两日晕晕乎乎的,竟要姑娘提点我。”
“又不是什么大事。”程丹若道,“吃吧,樱桃容易坏。”
另一边,柏木也将方才的事回禀给谢玄英。
“小人自作主张,分了一碟樱桃去。”柏木笑道,“虽不是什么稀罕物,毕竟是客人,礼数周到了,下头的人也尽心办事。”
谢玄英颔首:“合该如此,做得好。”
柏木心中一定,脸上笑:“不敢当主子夸奖,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谢玄英道:“程姑娘那边是女眷,怕是有不便之处,也无处说,你多留心。”
“是。”
午饭后,日光渐盛,程丹若小睡了会儿,等到下午两点左右醒来,又抓紧做了会儿针线活儿。
日头偏西时刻,终于完工。
正巧,太阳已经没那么晒了。程丹若道:“走吧,我们出去散散步。”
紫苏愣住:“出去?”
“不到下头,就在这一层散散。”
紫苏犹豫不决。虽说她们住的这层,只有三位主子,其他如张妈妈,都是住在下人房里,民夫、舵手之流,更是不可能靠近。
但外头终归有男人。
然而,程丹若并不在乎她的感受,自顾自推门出去。
舱房的窗很小,哪怕整日开着也觉得闷。一走到外面的甲板,海风拂面,顿时清凉太多。
程丹若打起自制的遮阳伞,立在船头远眺。
紫苏牢牢跟着她:“姑娘。”
“看,夕阳很美吧。”程丹若说,“都说海上升明月,但海上的日出和日落,才是最美的。”
天空一望无际,海洋也看不见尽头,视线的彼端,天和海连在一起,汇成一条金色的地平线。云层琐碎,映出夕阳的瑰丽,辽阔又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