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想起了在宫里的童年,幽深高大的旧日宫殿中,永远少不了鬼魅的传闻。
殉葬的妃嫔,枉死的宫女,暴毙的君主,还有流传于宫人口中的精怪神仙。他有时畏惧,有时好奇,有时又觉得,自己的魂灵早晚会被勾走,一样埋藏在寂寂无涯的深宫。
谢玄英想起来喝杯冷茶,却怕吵着枕边人,克制住了冲动,放缓呼吸。
结果,程丹若冷不丁开口:“睡不着?”
他怔了怔,轻轻“嗯”了一声。
“和我说说荣安吧。”她道。
谢玄英迟疑:“我不想在你面前提你厌恶的人。”
“我对她的厌恶也许不少,但……”肯定不会有对他的关心那么多。
她坐起身,若无其事道,“听她的故事和这个不冲突。”
见他依旧沉默,干脆编了个小谎,“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秀葽,”谢玄英告诉她,“小时候,姑姑叫她秀姐儿。”
“桃夭的夭吗?”
“不是,草要的葽,四月秀葽,她是四月生的,生下来就体弱,怕养不活,姑姑就取了一个贱名。”他道,“葽是一种野草,荣安不喜欢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
程丹若道:“和你一样是草字头的。”
“嗯。”
“她和芸娘是一年生的吧。”
“对,差没几天。”他说,“芸是出自‘芸其黄矣’。”
“怪不得。”芸薹也是一种野菜。
鬼魅似乎消退了,淡淡的清辉洒进屋里。
谢玄英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明白,她怎么就长成了这样?”
在宫里,很多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绝对不包括荣安公主。作为皇帝的嫡长女,她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刁难坎坷。
母妃们都是慈爱的,宫人们都是恭敬的,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有不顺心的事。
她为什么没有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孩子呢?
还是说,当初他在得知雪狮一事后,应该教她是非对错,而不是三缄其口?
“我很后悔。”他艰难地说,“如果从前我能多教教她,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程丹若安静地听着,忽然怜悯。
谢玄英生来完美,俗事难以动心,便生出极高的精神追求——他想做一个孝顺儿子、友爱兄长、贤良臣子、忠贞丈夫。
但世事总难如意,父亲不爱他,不重视他,弟妹行事乖张,骄横任性,君上不复圣明,反倒日益昏聩。
更悲哀的是,他连自欺欺人都这么无力。
如果从前……谢玄英难道不清楚,即便重来,公主是君,他是臣,又能真的劝诫几分,真这般容易,昔年的他岂会不去做?
可他不能怪皇帝,也不能怪已死的荣安,只能苛责自己。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这不是你的错。”她说,“别难过了,不值得。”
第479章 迷雾重
荣安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 不仅谢玄英深受困扰,段春熙也颇为苦恼。
盛院使亲自分辨了镯子里残留的药粉, 确认就是堕胎散, 而锦衣卫针对工匠的调查也已有了眉目。
镯子出自二十四监中的银作局,工匠是御用之人,有名有姓的老师傅。
他被带到锦衣卫后, 非常识趣地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这是五个月前公主交代的, 说是要能放香料,整整打了一套, 不独是镯子, 簪环戒指都是有的。原道是放香丸, 多是镂空, 结果公主都不喜欢, 全退了,让我重新打。
“又花了一个月,才打出一支簪子, 里头和香熏球似的, 无论怎么晃,香粉都不会洒出来。公主很喜欢, 又叫我一样打了个镯子,就是您手上这个。”
锦衣卫:“香粉不会洒出来吗?”
“这不是放粉的,公主说要放大食的玫瑰香水。”老师傅仔细介绍, “把机括打开,里头的香水会沁出花苞,好像露水, 就和真的花一样。”
锦衣卫亲自尝试了一遍,发现老师傅说得一点没错。
他们又把这只镯子交给对方, 让他辨别是否是自己制作的那个。
“是这个。”老师傅翻过花苞的花瓣,“您看,这叶托上是我的徽记。”
御用之物都会留工匠印记,方便追更溯源,好比此时。
锦衣卫:“这样的镯子就一只吗?”
“您说的是样子还是……”
“样子。”
“就一只。”老师傅笃定地说,“毕竟是给公主的东西,怎么可能做两只?”
合情合理。
锦衣卫暂时羁押了他,如实回禀给段春熙。
此时,段春熙终于相信,荣安公主可能是有谋害人的打算。但他不信空月的话,用堕胎药去杀一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合情理。
镯子和堕胎散也未必是捆绑在一起的。
按工匠的说法,镯子里放毒液比毒粉更隐蔽,粉末沾在镯子上也太过显眼。
“提空月。”
然而——“空月自尽了。”
段春熙的脸色蓦地一变。
他昨天留着空月,就是想麻痹她,准备今天再装出信了的样子,再套套话,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自尽了。
“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他冷冷道,“怎么死的?”
下属诚惶诚恐:“我们确实卸了她的下巴,手脚也都反绑住,她是——是在方便的时候,把自己的头塞进恭桶溺死了。”